那天剩下的时间,沈秀一直在客栈里。
她没有出门,没有去西街,也没有去看桃花。她搬了一张小凳坐在客栈后院的井台旁边,帮柳婶择了一大盆青菜。柳婶坐在她对面,一边剥豆角一边跟她说些东街的闲话——张老头家的孙子腿好了,昨儿已经能下地跑了;卖糖葫芦的老汉过几日要回老家一趟,让柳婶帮忙照看几天摊子;街角那棵老桃树昨夜被风吹断了一根枝子,砸在李家媳妇的屋顶上,幸好没人受伤。
沈秀"嗯""啊"地应着,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把择好的青菜码进篮子里,整整齐齐的,菜根朝一个方向码好,像排列一支小队伍。柳婶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剥好的豆角也放进篮子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累了就歇歇,"柳婶说,"天还长。"
沈秀抬头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有些浅,但确实是真的。"嗯,我再择一会儿。"
晚饭的时候柳婶特意做了她爱吃的青菜面,卧了一个溏心荷包蛋。沈秀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她把碗筷洗好放回碗架上,对柳婶说:"婶婶,我今晚想早些睡。"
"去吧,被子今天晒过了,暖和。"
沈秀上了楼,关好门。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楼下柳婶收拾碗碟、熄灯、关门的声响一一落下,然后整个客栈沉入春夜的静谧里。
她没有躺下,而是坐在床边,手放在膝上,在黑暗里睁着眼。
宫尚角今早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你叫什么名字都可以。""后山的玉片,你不要再碰了。"她伸手摸了摸领口那枚梅花坠子,玉质的凉意贴着指尖,被她掌心一点点焐热。
无锋的命令是三日之内取回玉片,今天已经是第一天了。如果她违抗,代价是什么?任务失败,袖中刃这块招牌砸了,无锋那边或许会派新人来顶替她,或许会直接派人清理她这个"废刃"。如果她服从,她就要拿到执刃手令或再次翻过雪宫的墙——而宫尚角今早已经说了"不要再碰了",那不是一个建议,是一个划给她的界线。
迈过去,他就会对她关上那扇门。
沈秀把梅花坠子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临近子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石子敲窗,是有人落在窗台上的声音,比宫尚角那夜的身法更沉一些,像是刻意让她听见的。
沈秀的袖中刃已经在掌心。她侧身走到窗边,用指尖挑开一点窗纸。月光下,一个穿月白色长袍的身影站在她的窗台上,背着光,面容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那身形和那件长袍,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大夫。
她推开了窗。
李大夫站在窗台上对她微微颔首,然后翻进了室内,落地无声。他看了沈秀一眼,目光在她领口的梅花坠子上停了半息,然后低声道:"那日离开得急,没能跟你打招呼。"
"李先生去哪了?"沈秀把窗关好,转身看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室内铺了一层淡银色的微光,照见李大夫清隽的面容上多了一些风尘的痕迹。
"去查了一些事。"李大夫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冷水喝了一口,"关于雪宫宫主的事。"
沈秀在他对面坐下:"雪宫宫主的伤,是他自己弄的?"
李大夫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你果然知道"的了然。他放下水杯,声音压得极低:"那夜闯入雪宫的人,确实是刺客。但刺客刚翻进后殿,就被雪宫宫主发现了。他没有去拦,也没有示警。他给了刺客足够的时间翻找后殿,然后再假装被击伤。"
沈秀的心跳微微一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雪宫宫主——我不知道你们无锋内部怎么称呼他——但他早就不干净了。"李大夫说"你们无锋"四个字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心知肚明的事。沈秀甚至没有觉得意外,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等他说下去。
"他和无锋有联络,比你们以为的早得多。他在雪宫密库里藏了一些东西,那枚玉片是密钥。但最近他察觉到有人在查他——查他的人不在宫门外围,而在宫门内部。"李大夫看着沈秀的眼睛,"查他的人,是宫尚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