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根线。
沈炽的手指碰到那根线的时候,整根圆柱忽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头顶的心脏发出一声沉闷的、像叹息一样的泵响——然后彻底停止了跳动。
暗绿色的光从穹顶上方开始褪去,像退潮一样往四周扩散。天花板的釉面砖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裂纹从正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但那些裂纹没有裂开成出口,而是开始渗出一种浓稠的、翻滚的黑色物质——黑雾。
黑雾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活物一样蔓延,贴着墙壁和地面铺展开来,所过之处光线被吞噬殆尽。陆鸣后退了一步,握紧撬棍:"这什么玩意儿——"
"出口。"沈炽看着那些黑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上次进来的时候也是黑雾。走。"
他转过身,朝着黑雾最浓密的方向迈了一步。黑雾像感应到他似的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微弱的、暖黄色的光。
程岚拉着马晓棠冲了进去,卢彬跟上。格子里的男人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雾犹豫了一瞬,但身后传来墙壁塌陷的轰隆声,他咬了咬牙也钻了进去。陆鸣蹦进黑雾里,李归远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正在崩塌的大厅,然后转身走了进去。
沈炽站在黑雾入口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粉白温软的婴儿。他停顿了大约两秒,然后弯腰把婴儿轻轻放坐在了地面上。
"你命是他捡的,该他负责。"他说完,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迈进了黑雾。谢知遥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黑雾在他们进入的瞬间翻涌着合拢,将整个大厅吞没。
婴儿坐在原地,仰着小脸看着那道正在消失的光,没有哭。他伸出一只小手,朝着沈炽消失的方向抓了抓空气,然后安静地放下手,攥着小拳头,像是在等什么。
黑雾深处,沈炽感觉到脚下踩到了硬实的地面。周围的温度从冰凉渐渐转为正常的室温,空气里那股福尔马林和桂花混合的气味彻底消散了。他闭着眼走完最后几步,等他再睁开的时候——
他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头顶的吊灯亮着,茶几上的半杯水还在冒着热气,沙发上的靠枕歪歪斜斜的。一切都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连手机屏幕上都还是他出门前锁屏的那个界面,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二十分钟。
谢知遥站在他旁边,环顾了一圈客厅,然后把自己摔进了沙发里。"回来了。"
陆鸣也从客厅角落的一团黑雾里跌出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瞪着眼看着这个正常到不行的客厅,银白色的头发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扎眼。"……这你家?"
"嗯。"沈炽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还温的,入口是白开水的味道。他把杯子放下,偏头对陆鸣说:"你怎么也来了?"
"我怎么知道!"陆鸣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跟着那黑雾走的,出来就在这了。你家在哪?我这算啥?窜门了?"
沈炽看着他一脸懵的样子,笑了一声。"那你先坐着吧。"
客厅里其他人——程岚、卢彬、马晓棠、李归远——并没有出现。沈炽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看来黑雾把他们各自送回了各自的出发点。
只有陆鸣运气不好,跟到了沈炽家里。
格子里的男人也没有出现。沈炽想了想,觉得他应该是回到了他自己被林医生带走之前的地方。
谢知遥歪在沙发里,目光落在沈炽空荡荡的臂弯上,停了一拍。然后他移开视线,什么都没问。
陆鸣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摸着墙上的装饰画和书架上的书,啧啧称奇:"你家还挺正常。我还以为副本里那么疯的人,家里会贴满符咒什么的。"
沈炽笑着回了一句:"符咒在卧室,你要看吗?"
"不了不了。"陆鸣连连摆手,"我信了,你别吓我。"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挠了挠头,"行了我自己查查怎么回去,不打扰你们了。"
他走到门口,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沈炽一眼,犹豫了一下:"那个小孩……"
沈炽靠在茶几边上,歪头看他,嘴角挂着笑,没说话。
陆鸣看着他那张笑脸,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摆了摆手:"算了。走了。"他推门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谢知遥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外面是正常的黄昏,橘红色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街上有车流的声音。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街景,然后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兜,姿态散漫。他的目光落在沈炽身上,没有问"你真把那小孩留下了",没有问"你会不会后悔",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这次副本花了现实时间不到半个小时。体感至少过了一天半,你饿不饿?"
沈炽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之前在副本里任何一次都淡一些,眼底那层锋利的东西收敛了几分,露出底下一点几乎称得上松弛的东西。"还好。你要走了?"
"不急。"谢知遥重新坐回沙发里,两条长腿架在茶几边上,胳膊枕在脑后,仰头看着天花板,"隔壁那条街有家面馆开到凌晨两点。歇会儿再去。"
谢知遥点点头,重新坐回沙发里,两条长腿架在茶几边上,胳膊枕在脑后。沈炽也没再说话,把自己陷进沙发靠垫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夕阳从橘红色变成暗紫色,楼下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错着,像两条平行的线。
沈炽闭着眼,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副本里的那些画面——福尔马林的味儿、桂花香、林医生的金丝边眼镜、张院长怀里那个冰凉的标本、瓷砖地面上一双乌黑的圆眼睛——全部安静地沉了下去,像水底的沙子,落定了就不再翻涌。
他没有再去捞那些东西。那个婴儿坐在大厅地上的画面在他脑子里闪了不到半秒,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纸飘过去了,他就继续往前走。
他睡着了。
呼吸平稳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点极浅的弧度,像是梦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谢知遥偏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盯着天花板。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碎金。这间客厅和普通周末的傍晚没有任何区别。
谢知遥闭了眼,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