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然穿着白大褂,金丝边眼镜反着暗绿色的光。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入口处,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更像一种平静的、早已预料到的淡漠。
"你在断它的命。"林医生的声音隔着一整个大厅传过来,不大,但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我说过,心脏停了,医院就塌了。"
沈炽头也没抬,手指又掐断一根。"你之前说过的话我已经信了一部分了。你说保育室里那个孩子跟沈雪无关,是你从外面带进来的——这句话我姑且信了。但是其他的?"他抬起头来冲林医生笑了一下,笑容温和亲切,"你嘴里十句话里有八句真假掺半,我怎么知道这次是真的还是假的?"
林医生站在入口处,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声音再次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说的话真假参半。但有一件事我从没骗过你——那个婴儿,保育室里那个干净的、没有胎记的,确实跟沈雪没有关系。他是我从外面带进来的。"
沈炽的手指停在第四十七根线上,偏过头看了林医生一眼。"从外面带进来的?跟你锁在格子里的那个男人一样?专门找了活人进来当燃料?"
"他不一样。"林医生的声音低了一度,"格子里的那个是我骗来的。但这个婴儿——"他顿了一下,"是我捡来的。"
沈炽的手没停,继续掐下一根。"捡来的?在哪捡的?"
"医院的门口。"林医生说,"一九九三年的秋天。我那天早上开门的时候,门口台阶上放着一个襁褓。里面裹着这个孩子,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标记,连张纸条都没留。他哭声很弱,嘴唇发紫,再晚几个小时可能就冻死了。"
沈炽听完,手上动作不停,嘴里笑了一声。"所以你把一个捡来的弃婴放进了保育室,混在那些标本里,一放就是三十年?"
"我把他养活了。"林医生的声音依然平稳,"冬天没有供暖,我用热水袋裹着他。他生过两次肺炎,我用库存的药给他治了。他活下来了,在这间已经废弃的医院里。"
沈炽掐断了第五十三根线。头顶的心脏搏动频率明显慢了下来,从原本规律的每秒一次变成了两秒一次,暗绿色的光也开始忽明忽暗。他抬起头来,看着林医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笑容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东西。
"所以你觉得你是个好人?捡了个孩子养三十年?"
"我从没觉得自己是好人。"林医生的声音很平,"但我确实养了他。没有虐待过他,没有拿他当过标本。"
沈炽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粉白温软的婴儿。小东西在他臂弯里睡得正香,呼吸平稳,小嘴微微张着,一点口水蹭在沈炽的袖口上。沈炽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滩口水,然后抬头冲林医生笑了,笑容灿烂又锋利:
"那你倒是说说,你把一个捡来的孩子放在我怀里让我抱了一路,现在我告诉你——他跟我没关系。他的命是你捡的,他活三十年是你养的,他是死是活都该你操心。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干什么?替他感动?替他可怜?还是替你觉得你伟大?"
林医生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不想让你干什么。我只是……"
"你只是想让我知道这个小孩的故事。"沈炽接过他的话,语速轻快,"然后期待我会因为同情或者责任感而带上他一起走。对不对?"
林医生没有否认。
沈炽笑得更深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把怀里那个婴儿往上抱了抱,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婴儿被他的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小手攥了攥空气,又放了下去。
沈炽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笑,声音温和轻柔:
"这小孩确实挺可爱的。粉白粉白的,不闹不吵,谁抱着都安安静静的。但我再说一遍——他跟我没关系。你捡的他,你养的,你来负责。副本通关之后,他该归你还是归张院长还是归沈雪,那是你们的事。"
他抬起头来看着林医生,笑容如常。
"我不是来当爹的。"
林医生看着他那张笑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摘下了金丝边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的眼睛在那两片镜片后面依然是正常的棕色瞳孔,没有变黑,没有翻涌。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他跟你的确没有关系。我不该把这件事扔给你。"
沈炽点点头,重新蹲下去掐下一根线。"总算说了句人话。行了,你站在那别动就行,等我把这玩意儿掐完,该塌的塌该裂的裂,你们医院后续怎么处理你自己看着办。"
林医生站在入口没有再动。他就那么看着沈炽和陆鸣一根一根地掐断那些铜线,头顶的心脏搏动从每两秒一次变成每五秒一次,从暗红色变成灰褐色,血管藤蔓一根一根地枯萎收缩,像老去的藤条一样卷曲脱落。
谢知遥站在几步之外,抱着手臂看着沈炽的背影。他的目光在沈炽和林医生之间来回移了几次,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弧度,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