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新人作家  本文作者坚持日更中     

“生日快乐”

别怕,晚安

生日那天,我自己都忘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妈在厨房里,我换好鞋说了一声走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今天早点回来。”我说知道了。走到楼下的时候阿声说:“你知道今天几号吗。”我说星期三。他说:“几月几号。”我说十二月九号。他说:“十二月九号是什么日子。”我想了一下,说没什么特别的日子。他沉默了两秒,说:“是你生日。”

我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下。真的忘了。往年也没怎么过,有时候我妈会煮一碗面,加一个荷包蛋,有时候她自己都忘了,晚上才想起来,第二天补一句。我自己对这天也没什么感觉,好像就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和其他日子一样过去。

他说:“你去年生日的时候,在房间里写作业写到十一点,没人跟你说生日快乐。你也没跟自己说。”我说你还记得这个。他说:“我记得所有你忘记的事。”我说那你还记得什么。他说:“我还记得你喜欢吃草莓蛋糕,但你不说,你妈也不知道。”我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有一次你路过蛋糕店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橱窗里的那个草莓蛋糕三秒,然后走了。你没有回头,但你走得很慢。”

那天在学校,阿声一整天都在我脑子里做奇怪的事。早读课的时候他在我脑子里哼生日歌,哼到一半跑调了,我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同桌看了我一眼,我说我感冒了鼻子痒。中午他去食堂的路上,他一直在说:“你现在走到二楼的窗口了,草莓蛋糕在左手边第二个橱窗里,上面有六颗草莓,奶油是白色的,旁边写着‘今日推荐’。”我说我又不能买。他说:“你就看一眼。”我经过的时候真的看了一眼,还真的是六颗草莓。

晚自习结束,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路灯已经亮了。阿声说:“回家之后去厨房看一下冰箱,冰箱第二层有一个盒子,是你妈放的。”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她放进去的。”我说你没告诉我。他说:“告诉你了就不算惊喜了。”

我回到家,换了鞋,走进去。打开冰箱,第二层果然有一个盒子,白色透明的塑料盒,上面盖着一层保鲜膜。我轻轻揭开一角,里面是一块切好的草莓蛋糕,不大,刚好一个人的量,上面铺着鲜红的草莓片,摆得整整齐齐,像一个人用尺子量过才摆上去的。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太齐,上面写了一行字:“生日快乐。”

我站在那里,冰箱门开着,冷气从里面慢慢流出来,扑在脸上。我伸手去拿那块蛋糕,指尖碰到盒子边缘的时候,感觉到一点凉意。阿声说:“你妈今天下班路上绕了一段路去买的,她以前从来不买蛋糕。”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看见的。她回来的时候塑料袋上印着那家店的名字,跟你上次路过的那家店一样。她不知道你喜欢草莓蛋糕,她只是走进店里的时候,看到草莓蛋糕打折,觉得你可能喜欢。”

我端着那块蛋糕坐在餐桌前,打开盖子。叉子是塑料的,白色的,放在盒子旁边。我叉了一块送进嘴里,奶油不甜,蛋糕胚很软,草莓有一点酸,但酸得刚好。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吃着吃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是蛋糕,是别的什么。阿声说:“好吃吗。”我说好吃。他说:“那你明年还想吃吗。”我说想。他说:“那我明年也记得。”“哎…别哭啊”我抬手摸,摸到一片湿润。…,或许是太久没被关心过了吧。

我低头又吃了一块。窗外的路灯很亮,透过窗帘洒进来,在餐桌上落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我忽然觉得,原来被人记住生日,是一件这么安静的事。没有人围着我唱生日歌,没有人让我许愿。但有人帮我记住了我忘记的日子,有人在下班路上绕了一段路去买一块蛋糕放在冰箱里,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低的声音说,明年我也记得。

那天晚上我躺下来的时候,灯已经关了,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痕。我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阿声说:“今天生日过完了。”我说嗯。他说:“你觉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就只是挺好的?”我说就是那种……没什么动静,但我心里是暖的。他说:“那就是挺好的。”我说嗯,挺好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阿声,你明年还记得我几岁吗。”他说:“当然记得。”我说那你数数看。他说:“你现在几岁。”我说你猜。他说:“十六。”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给你过的每一个生日我都数过,去年十五,今年十六,明年十七。”我说你数得这么清楚。他说:“我又不用记别的东西,就记你的事。”

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里张开五指,看着手指的轮廓在路灯光里微微泛着边。我说那你数一下我今年已经过过多少个生日了。他说:“连一岁的也算吗。”我说算。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翻一本很旧的账本,然后他开口了:“一岁的时候你什么也不记得,你妈抱着你在客厅里拍了一张照片,你头上戴着一顶纸做的生日帽,快掉了,你没哭也没笑,就是看着镜头。二岁的时候你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你爸买了一辆小三轮车,你坐上去踩不动,急哭了。三岁的时候……”他说得很慢,像在读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书。每一个数字他都停一下,有时候停得久一点,像在回忆那个具体的画面。

我听着听着,眼皮开始变沉,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像一条慢慢流淌的河,不急着到终点。他说到九岁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九岁那年没人记得你生日,你自己也没提,晚上吃的是剩饭。”我说你连这个都记得。他说:“我记得的。”然后他又继续数下去,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怕把这层薄薄的夜晚碰碎了。他说到十二岁,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最后他说:“十六岁,今年的。你妈给你买了草莓蛋糕,放在冰箱第二层,你吃了,说好吃。你跟我说谢谢了,你没跟你妈说,但你在心里说了,我听见了。”

我闭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他也没有再说话。他就那样安静地陪着我,像一片贴在窗玻璃上的影子,不响,不晃,只是在那里,让这个夜晚变得比之前所有的夜晚都轻了一些。我就在那种轻里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条很安静的河,慢慢地流,流到很远的地方,也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