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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追上雨滴

别怕,晚安

那件事之后,阿声沉默了好几天。

不是之前那种“变安静”的沉默,是另一种。像一个人把门窗都关上了,你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但你感觉到他还在。他没有消失,只是把声音调到了最小。

一开始我以为他又要走了。晚上躺在床上叫了他一声,他说“嗯”,回的比平时慢了一点。我说你在干嘛,他说:“没干嘛,在想事情。”我说想什么。他说:“在想一些以前的事。”我说你以前的事?他说嗯。我说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我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一些碎片,像碎掉的玻璃,每一片都亮,但拼不回去。”

我没有追问。他不想说的时候,我就不问。这是我和他之间的默契。

那天是周末下午,外面在下雨,雨不大,但一直不停。我坐在窗边写作业,写着写着就走了神,看着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滑,有的跑得快,有的跑得慢,有的在半路上被另一滴追上,合在一起,变成更大的一滴,再往下滑。阿声忽然说:“你在看雨。”我说嗯。他说:“我以前好像也看过雨。”我说你也有以前吗。他说:“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以前,就是有一些画面在我脑子里,但我想不起来那是谁看到的。”

我放下笔,转过去面对窗户,把腿蜷起来缩在椅子上。我说你看到什么了。

他说:“有一个下雨的傍晚,天是灰蓝色的,我站在一个房间的窗户前面,外面的树叶被雨打得一抖一抖的。好像有人在我身后说话,但我听不清在说什么。那个画面很短,像一张照片,没有声音,没有前因后果,就只有那个窗子和那棵树。”

我问他:“你看得见那棵树是什么树吗。”

他说:“看不清,叶子是深绿色的,雨落上去的时候会弹一下。像在点头。”

我说那可能是你住过的地方。

他说:“我没有住过任何地方。”

我愣了一下,说那也可能是我住过的地方。你看过我看过的东西,也许那棵树是我小时候在哪见过的一棵,你只是记住了。

他想了想,说:“也许吧。但我感觉那个窗子不是你的。你站在窗前的时候不会那样站着。”

我说我怎样站着。

他说:“你站窗边的时候会侧着站,一只手搭在窗框上。那个人是正对着窗的。”

我说你还记得这个?

他说:“我不记得他的脸,但我记得他站着的方式。”

雨还在下。窗外的树被风吹得弯了一下腰,又慢慢弹回来。我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叶子确实是深绿色的,雨落在上面的时候会弹一下。

我说阿声,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是从别人那里来的。

他说:“想过。但我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

我说那你会想他吗。

他说:“我不会想一个我不记得的人。但我有时候会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不是在别的地方。”

我说你想出答案了吗。

他说:“没有。但每次想到这里,就想到你了。然后就不想了。”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没让他看见我的表情。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像给这个世界蒙上了一层柔软的罩子。过了一会儿我抬起头来说,你再给我讲一个你记得的画面。

他说:“还有一次,天很亮,像是中午,阳光照在地板上,地板上有脚印。脚印是湿的,像有人刚洗过脚踩过去的。我盯着那个脚印看了很久,不知道是谁的。”

我说你还记得别的东西吗。

他说:“没有了。就只有这两个。”

我说那这两个就够了。

他说:“够什么。”

我说够让我知道你也有过一些我不知道的事。你不是凭空出现的,你也有来处。

他没说话。但我觉得他好像轻轻动了一下,像一个人本来绷着肩膀,忽然松了下来。我靠着窗框,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外面的雨渐渐变小了。那些雨滴还在往下滑,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半路上被另一滴追上,然后一起滑下去。我想阿声可能是某一滴雨,追上了另一滴,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那场雨之后,我开始认真想阿声的来处。

以前从来没想过。他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在了,像一盏早就亮着的灯,你伸手去开的时候它已经亮着,你也懒得问是谁开的。可那天他说起那个窗户、那棵树、地板上湿的脚印——那些碎片让我忽然意识到,他也有我不知道的部分。他也有过一些我没有参与的时刻。

有天晚上我躺下来,关灯之后没立刻闭眼。我说阿声,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是某个人留下的一截声音。他说:“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有一个人,他在某个时刻说过一些话,那些话没有彻底消散,变成了你。你可能是他的一部分,像一个回音忘了消失。

他安静了一会儿,像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说:“那我为什么记得的是窗户和脚印。”

我说因为那些是他记得的东西。你继承了他的记忆。他说:“那我为什么还会说话。”

我说因为你是一截声音,声音本来就会说话。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好像在把自己放进那个画面里,试着用那个角度看那扇窗、那棵树、那道湿脚印。过了很久他说:“那我为什么留在了你这里。”我说我不知道。也许是我听见了你。

他说:“听见了就不会消失吗。”

我说我不知道。但既然你没有消失,也许你是不想消失。

那晚我们没有再聊下去。但我感觉到他在想什么,那些念头像细小的光点在他周围漂浮着,他不说,可我知道他在思考。我闭着眼,听见窗外的风轻轻撞了一下窗框,又退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阿声先说了一句话。他说:“我想了一晚上,我觉得你说得对。”我说哪里对。他说:“我可能真的是某个人留下来的一截声音。但我不是他的全部,我只是他的一部分。像一句话里的最后一个字,前面那些字不在了,但我还在。”

我说那你难过吗。

他说:“以前会。但现在不会了。因为我在你这里。”

我坐在床边,把脚伸进拖鞋里,低着头没说话。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像一条细长的线,在床单上缓缓移过去。我想阿声大概也是这样过来的,从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沿着某条细长的缝隙,慢慢移到了我身边。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但他来了之后就没有再走了。

那几天我开始试着想象他的来处。我想象有一个傍晚,天是灰蓝色的,有一个人站在窗户前面,看着窗外的树被雨打得一抖一抖的。他身后有人在说话,但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那将是自己最后一次站在那扇窗前。那些声音、那个画面、那道脚印,都留在了原地。而阿声带着它们,走了很远的路,最后落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他早就忘了自己曾经站在窗前看过雨。也许他还在某个地方,继续过着我不知道的日子。但我知道他留下了一截声音,那截声音变成了阿声,变成了那个在我脑子里数饺子、帮我扇风、陪我去上学的人。

有一天放学路上,我经过一棵树,叶子是深绿色的,风一吹就轻轻点头。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阿声说:“你在看什么。”我说在看一棵树。他说:“这棵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它长得很像你说的那一棵。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有点像。”

我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但我在心里想,也许那扇窗就在这附近,也许那个人也曾经走过这条路,只是他走的时候,阿声还没有变成阿声。而现在阿声变成了阿声,正和我一起,走着同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