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你帮我安排的

暑假过完后就是高中了。

报到那天下了点小雨，不大，沾在胳膊上凉丝丝的，像有人用手指头轻轻点了一下。我撑着伞站在校门口，看见很多不认识的人走进去，背着新书包，身边跟着爸妈。我一个人站了一会儿，等雨小了才把伞收起来。

阿声说：“紧张吗。”我说不紧张啊。他说：“那你刚才在校门口站了三分钟没动。”我说额，我在看雨。他说：“雨早就小了。”我没理他。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有股新刷的油漆味，混着潮湿的空气，说不清是难闻还是安心。我把分班名单看了一遍，找到自己的名字，写在手心里。阿声说：“你同桌叫什么。”我说还没见到人。他说：“希望是个话少的。”我说为什么。他说：“话多的我嫌吵。”我说你自己就是个话多的。他说：“那不一样，我是好听的吵。”我没忍住笑了一下，旁边一个男生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把脸转开。

教室在三楼，靠走廊尽头，门口贴着一张打印的座位表。我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倒数第二排。课桌是深蓝色的桌面，边角有一块圆珠笔划过的痕迹，像哪个人发呆的时候随手画的。窗外的树枝伸到二层和三层之间，叶子上挂着小雨珠，风一吹就抖落几滴，砸在窗台上，洇开小小的圆点。我看着那个圆点慢慢变干，觉得这间新教室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同桌是个女生，比我早到，坐在里面靠墙的位置，正在低头翻一本杂志。我坐下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又低头继续翻了。没有打招呼，没有问名字，我觉得挺好的。

阿声说：“她好像也不太想说话。”我说嗯。他说：“那你们很配。”我说你别说话。他说：“好，我不说了。”过了两秒又说：“但你真的不问她叫什么吗。”我说等发书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他说：“你这种性格到毕业都认不全全班人。”我说那又怎样。他说：“…不怎样，挺好的。”

后来班主任进来了，发书，点名，讲校规。我坐在窗边听着，偶尔低头把新书的名字写在扉页上，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阿声没再说话，但我感觉到他也在听，和我一起听着这个新教室里的每一个声音。

中午放学的时候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一半，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晶晶的。我走出校门的时候忽然觉得，高中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至少今天的第一天，过得还算顺利。阿声说：“食堂在哪你知道了吗。”我说不知道。他说：“那你中午吃什么。”我说饿一顿。他说：“不行，我帮你记着，左手边那栋楼一楼就是。”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比你多看了两眼。”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在后面陪着。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我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发了一会儿呆，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同桌瞥了一眼，没说什么，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我赶紧把那只猫涂掉了，假装在算题。阿声说：“你同桌刚才笑了。”我说我知道。他说：“她可能没你想的那么不想说话。”我说你又知道了。他说：“我什么都知道。”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这个座位挺好的，窗外那棵树春天会开花，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说你连春天都帮我安排好了。

他说：“不是我安排的，是本来就有的。我只是替你先看到了，再告诉你一声。”

我低下头，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个词——春天。然后划掉了。又写了一遍，留着了。

放学后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橘红色。我走得很慢，书包的带子有点勒肩膀，我换了一边背。阿声说：“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说：“只是还行？”

我说挺好的。

他说：“那明天还来吗。”

我说废话，明天还要上课。

他说：“那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帮你想好。”

我说食堂有什么我吃什么。

他说：“那我明天早上告诉你。”

我说好。

走了一段路他又说：“你刚才写春天了。”我说你看见了。他说嗯。我说你连我写在草稿纸边缘的字都能看见？他说看不见，但我猜的。我没说话，低头走了几步，然后说，你猜对了。他说：“那明年春天开花的时候，我告诉你。”我说好。

我走到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楼梯口。我站了一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安静。阿声没有再说别的。他只是在那儿，像一扇半掩的窗户，风能进来，光能进来，我也能进来。

我说阿声。他说嗯。

我说第一天挺好的。

他说嗯，我知道。

我上楼的时候脚步轻了一点。我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天，他都会在旁边，帮我记住我忘了的事情，帮我看见我错过的那些细节，帮我一遍一遍确认：我在往前走，而他没有落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