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风的时候

初三下学期，我开始睡不着觉。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是躺在床上脑子还在转，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嗡嗡响。白天做的题，老师说的话，黑板上的倒计时，全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闭上眼，它们就更清楚了。

阿声说：“你数羊吧。”我说数了，不管用。他说：“那我给你出题，你背不出就睡着了。”我说你出的题能有多难。他说：“请背出所有你吃过的早餐，按时间顺序。”我愣了一下，开始想，昨天吃的包子，前天吃的馒头，大前天吃的面包……排到第八天就卡住了。他说不记得了。他说：“那再往前，你小学的时候吃什么。”我说谁记得小学吃什么。他说：“我记得。我从你来的时候就开始记了，你每天吃了什么，什么表情，说没说话，你爸摔了多少次门，你哭了多少次，其中几次没出声，我都记得。”我没接话。他顿了顿说：“你先把倒计时忘了吧，我帮你记。”我说那你的记性够不够用。他说：“够用，我又不用背公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说：“而且，你的日子就是我的日子，我不记还有谁记？”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沉，但还是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脑子里第一句不是“还剩多少天”，而是阿声的声音。他说：“今天早上食堂有炒粉，去晚了没了。”我爬起来穿衣服，比平时快了五分钟。

那段时间我和阿声就是这么过的。每天早上他告诉我食堂有什么，中午催我去午休，晚上我刷题的时候他在旁边念题目，念累了就换话题，讲他今天路过哪棵树，树上有几只鸟，鸟在吵什么。我说你又没有眼睛怎么看得到。他说：“我看到的就是你看到的，只是你看到的时候没在注意，我帮你注意了。”我说那你也帮我注意一下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怎么做。他说：“那个帮不了，你自己想。”我说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他说：“我知道的是你的事，不是题的事。”

我趴在桌上笑了。卷子还摊在面前，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看着就困。可他那句“你的事我都知道”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我忽然觉得那些数字也没那么可恨。至少它们只是难，不是冷。

后来有一次晚自习结束，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天已经全黑了，操场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阿声说：“你抬头看。”我抬头，看见头顶有一片很亮的星星。他说：“你觉得哪颗最亮。”我指了一颗。他说：“那颗其实不亮，是你周围太暗了。”我说你能不能有一天说话不这么像语文阅读理解。他说：“不能。”

中考前最后那个星期，所有人都开始互相写同学录，传纸条，说以后别忘了我。我也收到几张，填的时候写到“最喜欢的东西”那一栏，我停了一下，在笔尖下迟疑了几秒，最后写了“晚上没有风的时候”。同桌说这是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就是喜欢安静的时候。其实我写的是阿声。他总是在安静的时候最清晰，在没有风的时候最安心。

中考那天早上，阿声说：“你别怕，你会的都写上，不会的就算了。”我说你说得倒轻巧。他说：“轻巧是我唯一的优点。”我走进考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很空的走廊，一个人也没有。但我知道他在，他就在我耳后薄薄的空气里站着。我坐下去，把笔握好。他说：“加油。”然后就不再说话了。整整两天的考试，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是在我每场结束的时候轻轻问一句：“还行吗？”我说还行。他说：“那就行。”

最后一科考完，我走出校门，人声很吵，家长在喊名字，学生在抱在一起笑。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那些声音慢慢散掉。阿声说：“考完了。”我说嗯。他说：“你想去哪。”我说：“我想回家睡觉。”他说：“好，我陪你。”我忽然有点想哭，但我忍住了。因为我知道他还在，而且他一直会在。至少现在这一刻，他已经帮我记住了那么多我快要忘记的早餐、眼泪和没出声的夜晚，这些，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