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棋下伪装

暮色漫过北渊摄政王府的朱红廊檐，落霞将庭院里的梧桐树叶染成一片沉沉橘红。

沈清晏垂着眼，坐在偏院窗下的软榻上。一身半旧的素色青衫，发丝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最普通的白玉簪，全无半分昔日大楚金枝公主的华贵模样。国破三月，昔日紫宸宫里万千宠爱，早已化作一场烧尽宫阙的烈火。如今她是被俘送来北渊的亡国公主，是阶下囚，是摄政王萧珩掌中的一枚棋子。

院外传来靴底碾过青石地砖的声响，沉稳有力，步步迫近。沈清晏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一瞬，飞快敛去眼底深处清明的冷光，再抬眼时，眼尾已经染上淡淡的怯意，唇瓣微微抿着，一副惶惶不安、极易受惊的柔弱姿态。

门扉被侍从轻轻推开，萧珩走了进来。

男人一身玄色锦袍，衣料上暗纹在余晖里若隐若现。墨发束起，面容俊美冷冽，眉眼间裹挟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他手握北渊半数兵权，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此番留她性命，从来不是心生怜悯，而是看中了她大楚公主的身份。楚地刚被北渊攻破，民心浮动，无数旧部蛰伏暗处，留一个活着的大楚公主，便是最好用来安抚楚地百姓的筹码。

侍从躬身退下，屋内只余下他们二人。

萧珩目光淡淡落向沈清晏，视线扫过她故作怯懦的眉眼。旁人皆传，大楚这位公主，国破之后吓破了胆，终日惶恐，胆小爱哭，不过是个空有身份的柔弱女子。可只有萧珩看得出来，这份温顺怯懦之下，藏着一份过人的聪慧。那日宫城沦陷，无数皇室子弟慌乱痛哭，唯独她，虽满身尘土，眼底却依旧清醒沉静。

“楚地送来密报，江南几处旧族蠢蠢欲动，地方官员难以安抚。”萧珩走到桌案旁，将一卷密信轻轻搁在桌上，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朝中不少官员上书，请我将你送往楚地，用以安抚民心。”

这话轻飘飘落下，沈清晏肩头轻轻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吓到。她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双手局促地绞着衣袖，声音细软，带着一丝颤抖：“摄政王……民女不过一介亡国弱女，哪里有这般本事。楚地百姓心中念的是故国，我如今身为阶下之人，只怕过去，反倒会激起更大的动乱。”

她话说得谦卑，处处示弱，一副全无主见、满心惶恐的模样。

可只有沈清晏自己心里清楚，她方才一瞬间，已经飞快权衡利弊。若是真被送往楚地，她固然可以靠近旧部，可也会彻底沦为萧珩明面上的傀儡，一举一动皆在北渊人马监视之下，再无半分脱身的余地。留在摄政王府，看似身陷牢笼，却反倒有周旋的空隙。

萧珩望着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他自然看得穿她言语之中藏着的考量。这女子，明明心中把利弊算得清清楚楚，偏要装作懵懂无知。

“你倒是看得通透。”萧珩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王可以不送你前往江南。但你要记清楚，你能活下来，全依仗本王一念之间。往后楚地相关的卷宗，你替本王阅览，告诉我楚人的习性、旧朝的规矩。本王要用你的脑子，安定楚土。”

直白的利用，毫不遮掩。他要借她大楚公主的见闻与智慧，替自己处理楚地的大小麻烦，稳固自己在朝堂之中的权势。

沈清晏身子微微发抖，眼眶飞快泛红，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她抬眸望他，眼底蒙着一层水汽，仿佛满心无助：“我……我知晓的东西不多，若是做错了，会不会连累摄政王？”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刚烈反抗，一副被迫顺从、满心畏惧的样子。

萧珩看着她这副神态，心中几分戒备稍稍放下。纵然她聪慧，可亡国公主，无兵无权，被困在王府之内，翻不起什么风浪。只要将她握在掌心，这份聪慧，便可以为自己所用。

“只需如实说出你的见解即可，无需多虑。”萧珩抬手，将桌上堆叠的卷宗推到她的面前，“今夜，便先看一看这些文书。”

厚厚一叠卷宗摊开，纸上写满楚地州县的民情、旧族势力、百姓诉求。

沈清晏垂眸，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她顺从地应下，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低头翻阅起来。表面上，她看得缓慢，时不时蹙起眉头，露出茫然困惑的神色，偶尔抬头，怯怯地向萧珩询问一两个浅显问题。可实际上，她过目不忘，每一份文书里记载的兵力布防、旧部藏身地点、州县粮仓位置，全部默默记在心底。

这些，不仅仅是萧珩用来处理政务的情报，更是她将来脱身、联络旧部最珍贵的线索。

萧珩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他本以为，她就算聪慧，也要耗费许久才能理清这些繁杂卷宗。可渐渐，他发现，哪怕她故作迟疑，给出的见解，却次次切中要害。谈及楚地百姓赋税疾苦，她一语点破动乱根源；说起旧族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寥寥数句便理清各方利害。

伪装出来的怯懦外壳之下，是惊人的智谋。

萧珩心口微动。原本只是打算利用她的身份与见识，可此刻看着灯下女子低垂的侧脸，心头莫名生出一丝异样。

夜色渐渐沉落，烛火跳跃，将二人影子投在墙壁之上。

沈清晏合上卷宗，眼底带着几分疲惫，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摄政王，大致情况，我已经理清楚了。”

萧珩收回纷乱心绪，重新覆上冰冷淡漠的外壳。他是权臣，算计权谋才是本分，不该对一枚棋子生出多余心思。

“很好。往后每日黄昏，你便在此处置这些文书。”萧珩淡淡开口，“王府之中，你所需之物，可以向管事索要。只是记住，安分守己，不要动不该有的心思。”

话语之中暗含警告。他在提醒她，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沈清晏轻轻屈膝行礼，眉眼温顺：“民女明白，一切听从摄政王安排。”

可当萧珩转身离去，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那一刻，沈清晏方才温顺的神色瞬间褪去。她缓缓抬起头，眼底水雾尽数消散，只剩一片冷静寒凉。

她哪里是被萧珩拿捏摆布。

不过是顺水推舟，假装被他利用。借着这可以翻阅机密卷宗的机会，借着摄政王府的掩护，悄悄积蓄力量，静待一个可以逃离这座牢笼的时机。

烛火摇曳，映着少女清冷的眉眼。棋盘之上，人人都以为萧珩是执棋之人，殊不知，沈清晏，早已悄悄埋下属于自己的棋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