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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微雨

盛世天下:青簪行

贞观六年春末,安和郡主长孙昭莹入宫已满两月。

大明宫的每一道宫门对她来说仍旧陌生而漫长。长廊望不到头,红墙高得仰酸脖子也望不见顶,檐角蹲着的狻猊像在俯视着这个才四岁的小人儿。她白日里跟着晋阳公主在长孙皇后的殿中读书习字,晚间便歇在晋阳寝殿隔壁的暖阁里。睡梦中也常常会梦见翼国公府的秋千架和秦怀玉牵着她摘石榴的手,醒来时枕边湿了一小片,她便偷偷用袖子擦了,不叫旁人看见。

长孙皇后待她极好。每日晨起亲自替她梳头,簪一朵小小的绒花在鬓边,低头问她。

文德皇后·长孙氏
文德皇后·长孙氏

“昭莹昨夜睡得好不好?”

长孙昭莹

“好。”

长孙昭莹

昭莹便仰头回答长孙皇后,长孙皇后便摸摸她的脸,温温的手心贴着她凉凉的面颊。

文德皇后·长孙氏
文德皇后·长孙氏

“若是不习惯,便来找姑母说话。”

昭莹点了头,可从来没有主动去找过。她怕给姑母添麻烦——舅母教过她,在宫里要懂事些,不要哭闹,不要任性。

真正让她慢慢放下心防的,是晋阳公主。

晋阳比昭莹小两岁有余,可个子却不比昭莹矮多少。她生得像长孙皇后,眉眼柔润,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昭莹入宫后的头几日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晋阳便抱着一卷画册凑过来,翻开指着上面的梅花鹿,拉着昭莹兴高采烈的。

李明达·晋阳公主

“昭莹你看,这只鹿的角像不像树枝?”

李明达·晋阳公主

昭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长孙昭莹
长孙昭莹

“不像!”

晋阳也不恼,又翻了一页。

李明达·晋阳公主

“那这只孔雀呢?”

李明达·晋阳公主
长孙昭莹
长孙昭莹

“像,尾巴像一把扇子。”

昭莹这回仔细看了看,晋阳便高兴地拍手。

李明达·晋阳公主

“那你教我画扇子好不好?”

李明达·晋阳公主

就这样,晋阳用一本画册、几支彩笔、无数个叽叽喳喳的问题,把昭莹从角落里一点点拽了出来。两人一起在廊下追蝴蝶,在御花园的假山石后头藏猫猫,在长孙皇后午睡时偷吃案上的蜜饯。有一回昭莹被宫人带去换了新衣裳回来,晋阳绕着圈看了三遍。

李明达·晋阳公主
李明达·晋阳公主

“昭莹,你穿这件衣裳真好看,像个小仙女。”

昭莹被她夸得耳根发红,低头揪着衣角,嘴角却翘了起来。

也是在那段时间,昭莹第一次见到长孙皇后膝下的几个皇子。

太子李承乾那年十一岁,身形在同龄人中算高的,眉目清朗,举止端方。他偶尔来母后殿中请安,看见晋阳身边多了个陌生的小姑娘,便多看了两眼。晋阳便拽着他的袖子。

李明达·晋阳公主

“阿兄,这是昭莹,阿耶新封的安和郡主,我的伴读!”

李明达·晋阳公主

李承乾便弯了弯腰,对昭莹笑了一下。

李承乾
李承乾

“昭莹妹妹好。”

长孙昭莹

“太子殿下安好!”

长孙昭莹

昭莹捏着衣角福了一福,小声回了一句“太子殿下好”,声音细得像蚊蚋。李承乾没有再说什么,摸了摸晋阳的脑袋便走了。

李泰也来过几回。他比李承乾小一岁,生得圆润些,爱说爱笑,见了昭莹便好奇询问。

李泰
李泰

“你就是舅父家的小妹妹?我听阿耶提过你。

昭莹被他问得有些局促,晋阳在旁边替她开口。

李明达·晋阳公主

“阿兄你别吓着她。”

李明达·晋阳公主

李泰便哈哈笑着退了两步。

而李治——那时他还只是晋王,排行第九,约莫七八岁的年纪。他来母后殿中的次数比两位阿兄都勤,说是给母后请安,可每次来了目光总往晋阳身边飘。有一回晋阳拉着昭莹在廊下踢毽子,李治路过时停住了脚,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李治
李治

“你们踢得不对,该用脚背抬。”

他说着接过了毽子示范了一回,果然比昭莹和晋阳踢得都好。晋阳不服气,抢回毽子。

李明达·晋阳公主

“九哥哥你再来一回!”

李明达·晋阳公主

李治便又踢了一回。昭莹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九哥哥虽然话不多,可嘴角一直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踢毽子时认真的很。

从那天起,晋阳便常拉着他一起玩。三人在御花园的杏树下踢毽子、翻花绳、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李治比她们大了几岁,翻花绳却翻不过晋阳,被晋阳笑着嘲笑“九哥哥手笨”,他便也不急,只是接过昭莹递来的帕子擦擦手,低声言语。

长孙昭莹
长孙昭莹

“你们玩得好便好。”

昭莹那时还不懂什么叫心动,只是觉得这个九哥哥身上有一种让她安心的东西,像舅父的怀抱——暖的、稳的,不必说话也让人觉得踏实。

有一回晚春下雨,三人被困在廊下。晋阳趴在栏杆上看雨,嘴里数着檐角滴落的水珠。昭莹和李治坐在她身后,中间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李治忽然侧过头来低声问她。

李治

“昭莹,你在宫里可还习惯?”

李治

昭莹愣了愣,轻轻点了点头。他又问。

李治
李治

“晚上会不会想家?”

昭莹沉默了一瞬,没有说话。李治便从袖中摸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梅花糕递过来。

李治

“我方才路过御膳房时顺手拿的,还温着。你吃吧。”

李治

昭莹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温温的、糯糯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便低着头嚼了很久,没敢抬头看他。李治也没有再问,只是把伞往她那边挪了挪。

那年的杏花落了一地。昭莹记得自己蹲在廊下捡花瓣,收了一小把放进帕子里收好。李治走过来蹲在她旁边,问她捡花瓣做什么。

长孙昭莹
长孙昭莹

“给姑母做香囊!”

他“嗯”了一声,也伸手替她捡了几片最完好的放进她掌心。他的手指蹭过她的手心时温温的,带着春日雨后微润的潮意。昭莹望着掌心里多出来的几片花瓣,弯了弯嘴角,把它们一并收进了帕中。

很多年后她想起那一日,雨后的杏花、廊下的风、还有他蹲在旁边替她捡花瓣时低垂的眉眼,才明白过来——大约从那时候起,她的心便已经悄悄偏了。只是她还太小,小到不知道那份偏是什么。而那一年,她六岁,李治九岁。日子还很长,足够他们把彼此的名字从陌生念到熟悉,再从熟悉念成一生放不下的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