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628年)秋,九月既望,赵国公府内院灯火通明,烛影摇摇,映在窗纸上明明灭灭。产房内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啼,划破了沉沉夜色。
秦氏生下一女。
产婆将婴孩洗净裹进襁褓捧出来时,长孙无忌正立在廊下等消息。他接过孩子低头看了一眼——皱巴巴的一张小脸,眼睛还没睁开,小手攥着拳头搁在脸侧,安安静静的,哭了一声便不再哭了。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蛋,正要开口问产婆夫人如何,内室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惊呼声。秦氏产后血崩,太医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她最后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女儿,嘴唇翕动了几下,不知说了什么,便阖上了眼,再没有睁开。
长孙无忌抱着孩子站在内室门口,望着榻上已经没了声息的妻子,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手中襁褓里的婴孩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攥着小拳头又睡了过去。他没有再看手中的孩子,将她递给了身旁的乳母,转身走进了夜色里。从那以后,他便很少抱这个女儿了。每次看见那张眉眼酷似亡妻的小脸,他便会想起那晚的血和烛火,便会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来。
赵国公府上下都知道,国公不喜欢这位新添的小姐。仆从们私下说,是因为小姐克死了夫人。这话传到长孙冲耳朵里时,他头一回发了大火,杖了两个嘴碎的下人,然后将尚在襁褓中的妹妹从乳母怀中接过来,笨拙地抱着,对站在旁边的长孙涣和长孙濬言语。

“以后谁都不许说妹妹一句不是。她是阿娘拼了命留下的,咱们得替阿娘好好疼她。”
于是昭莹便在三位兄长的庇护下慢慢长大了。长孙冲每日下学第一件事便是去后院看她,给她带宫中的新鲜果子;长孙涣会趴在她摇篮边编草蚂蚱逗她笑;长孙濬年纪最小,自己还是孩子,却会学着乳母的样子拍她入睡。昭莹会说的第一个词不是“阿耶”,是“阿兄”。她伸着小手去够长孙冲的衣角,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长孙冲便红了眼眶,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长孙无忌始终没有走近过。
秦琼每月都来看望外甥女。他膝下只有秦怀玉和秦怀旻两个儿子,对这个没娘的小外甥女格外疼惜。他抱着昭莹教她认自己的眉眼,指着自己,哄着小丫头开口讲话。
“昭莹,叫阿舅。”


“阿舅!”
喊得他哈哈大笑。他的夫人杜氏——杜如晦的妹妹,性情温婉,待昭莹如己出,每次来都带自己做的衣裳鞋袜。秦琼有一回抱着昭莹,坐在夫人身侧,两人交谈。
“这孩子若一直留在府里,怕是要被她阿耶冷落一辈子。不如接到咱们家来养。”

杜氏看着怀中小小一团、正冲她咧嘴笑的昭莹,轻轻点了点头。
贞观三年(629年)春,长孙无忌允了秦琼的请求。一岁半的昭莹被抱上了去翼国公府的马车,怀里揣着长孙冲偷偷塞给她的糖块,手里攥着长孙涣编的草蚂蚱。她回头看了看赵国公府的大门,还不懂得什么是离别,只挥了挥小手。
在翼国公府的两年多,是昭莹幼年最安稳的时光。秦琼每日下朝便抱她在膝头教她念“天地玄黄”,她念得磕磕绊绊,他便笑着替她擦口水;杜氏教她拿绣花针扎绢帕,她扎破了手指也不哭,举着手指给舅母看,杜氏便给她吹一吹、包上纱布,又塞一块桂花糕进她嘴里。秦怀玉比她大几岁,会牵着她满院子跑,追蝴蝶、摘石榴、在秋千架上把她晃得咯咯笑。那时昭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贞观五年(631年)冬,秦琼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后来便一病不起。榻前他攥着昭莹的手,声音虚弱却还是笑着。

“昭莹,阿舅要出远门了。”
昭莹那时三岁多,还不懂“出远门”是什么意思,只把脸贴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阿舅去哪里?昭莹也去。”

秦琼望着她黑亮的眼睛,慢慢合上了眼。腊月,翼国公秦琼病逝,太宗追赠徐州都督,陪葬昭陵。
秦琼去后,杜氏自己膝下还有两个孩子要教养,又兼秦氏去世后翼国公府诸事繁杂,实在无力再照看幼小的昭莹。长孙皇后闻讯后,向太宗请旨接昭莹入宫。太宗允了,又亲赐安和郡主的封号,让她以郡主之礼入宫,为晋阳公主伴读。
贞观六年(632年)春,四岁的昭莹被宫人领进了大明宫。她穿着舅母亲手缝的小袄,怀里还揣着秦怀玉塞给她的竹蜻蜓,怯生生地跟在宫人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朱红宫门。长孙皇后坐在殿中等她,见她进来便朝她招了招手。

“昭莹,到姑母这儿来。”
昭莹望着那张和记忆中阿耶隐约相似的面容,却又比阿耶温柔的人,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被长孙皇后轻轻揽进了怀里。
皇后身边坐着一个小姑娘,比昭莹略小些,生得圆润可爱,正是晋阳公主李明达。她歪头看了昭莹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她手里攥着的竹蜻蜓,满是好奇。
“你手里的是什么呀?可以给我看看吗?”

昭莹犹豫了一下,把竹蜻蜓递了过去。晋阳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头冲她一笑。

“真好看!你教我怎么玩好不好?”
昭莹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慢慢弯起了嘴角,点了点头。
从此安和郡主长孙昭莹便住进了宫中,与晋阳公主同食同寝,一同读书习字。她后来常常想,人生的起点虽然有太多离别和眼泪,可上天大约是公平的——让她失去了阿娘和阿舅,却给了她三位好阿兄、一位好姑母,还让她遇见了那个会在宫道拐角偷偷往她手心里塞梅花糕的九哥哥。
那年她四岁。往后的路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