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日子一日比一日长起来。青梧每日清晨去乾元殿请安的路上,能看见御花园里一树一树的花接连着开——桃花谢了杏花开,杏花谢了海棠又接上来,粉的白的一层层铺天盖地,像谁把天上所有的霞光都揉碎了洒在枝头上。
青梧如今是美人了,乾元殿众人待她便比从前更恭敬了几分。从前她出入东暖阁还是以奉茶宫人的姿态,如今她每回进去,守在廊下的太监们都会躬身唤一声"沈美人",李公公甚至会提前替她撩起帘子。她适应得很快,那些恭敬落在身上起初有些轻飘飘的不真实,可时日久了便渐渐地沉下来,成了她骨子里一份不显山不露水的底气。
萧衍待她和从前差不多。他本就不是会嘘寒问暖的性子,可那些细微之处是骗不了人的——她坐的绣墩旁新添了张小几,上面常年备着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糖;她研墨久了手指发酸,他批完折子便会说一句"歇会儿",然后将剩下的折子推到一边不看;她偶尔在小厨房炖了汤端过来,他从不说好喝不好喝,可每次都会喝完,连碗底那一点残汤都要用勺刮干净。
青梧将这些细微之处收在心里,像收一枚一枚的糖,甜甜的舍不得一次吃完,便剥开糖纸慢慢含着。
四月初,宫中忽然传来消息——太后要往京郊的甘露寺进香祈福,为期三日,点了皇后、端妃、淑妃随行,另带几个低位嫔妃伺候。青梧名列其中,作为随行的从六品美人,排在队伍最末。
进香那日天气极好,四月的天空碧蓝如洗,几缕白云薄薄地挂在远处山脊上。太后的銮驾走在前头,后面跟了一串五彩缤纷的宫车,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出了京城。青梧坐在最后一辆青油小车上,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路两旁的麦田绿得发亮,间或有几株野桃野杏歪斜地开着花,远远望去像绿绸子上绣了几朵粉色的云。她进宫三年多,头一回出宫门,望着那些无拘无束伸展在旷野里的花木,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她想起江南老家门前也有一株野桃树,小时候她常爬上去摘花,母亲在底下骂她疯丫头——那些日子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甘露寺建在半山腰上,寺前的石阶长而陡,两旁古柏森森,遮天蔽日。太后年迈走不上去,寺里的僧人们便抬了软轿下来接。青梧跟在后面一步步往上走,山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和鬓发,带着松柏和野花的清冽香气,让她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寺里早已洒扫干净,知客僧引着众人入内安顿。青梧分到了西厢一间小禅房,窗子正对着后山一片竹林,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铃铛在晃。她推开窗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清冽微凉,肺腑间满是新鲜的味道,和宫墙内那种沉闷的、混着炭火和陈年木漆的气息完全不同。
当夜太后在正殿做了法事,众人陪着礼了佛便散了。青梧回到自己那间小禅房,点了一盏油灯,盘腿坐在蒲团上对着窗外的竹影发呆。山里的夜格外安静,没有更漏声、没有远处宫墙下巡逻禁卫的脚步声,只有风穿竹林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夜鸟的短啼。她坐了很久,忽然听见隔壁禅房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那声音压得很低,若不是夜深人静几乎听不见。青梧轻轻起身走到墙边侧耳听了一阵,认出是端妃的声音。她哭得很克制,像是捂着嘴在哭,断断续续的,间或有几句模糊的絮语,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那时候……若是……"
青梧退回去重新坐到蒲团上,心里泛起一阵微妙的波澜。端妃——那个稳重得体、步步为营的端妃娘娘,居然一个人在深山里哭得这么伤心。"那时候"是什么时候?她想起端妃是在潜邸就跟着萧衍的老人了,入宫十几年,从夫人到贵妃再到如今的端妃,位份起起落落,在这深宫里浮沉了半辈子。她哭的或许是前尘旧事,或许是某个再也回不去的"若是"。
青梧没有多想,吹熄了灯躺下来。可那啜泣声隐隐约约地在夜里飘了很久,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她的耳朵,让她翻来覆去了好几回才睡着。
第二日午后,太后在寺中设了素斋宴,众人围坐一桌吃着清茶淡饭。斋菜虽素,甘露寺的和尚们手艺却不差,豆腐做成鸡鸭的模样,笋干煨得入味,一盘清炒山野菜鲜嫩得让人停不下筷子。席间太后兴致好,让人摆了棋盘说要下一局,皇后陪了一局输了半子,端妃接着上又输了一子,太后笑着说"你们都不中用",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青梧身上。
"沈美人,"太后拈着一枚黑子在手间慢慢转着,"你会下棋吗?"
青梧起身行了礼:"嫔妾略懂一些皮毛。"
太后便拍了拍对面蒲团:"来来来,陪哀家下一局,输了不罚你,赢了有赏。"
青梧在众人注视中走过去坐下,摆好棋盘,拈了一枚白子在指间。她和太后下了足足半个时辰,你来我往落子极慢。她确实不精此道,可她的耐心比谁都好,每一子都想了再想,不急不躁。太后的棋路老辣凌厉,时时设下陷阱诱她入瓮,她却像乌龟一样慢慢缩着壳走,守多攻少,虽然最后仍是输了七八子,可那七八子是在官子阶段才输掉的,前面百手之内竟让太后没能吃下她一条大龙。
太后落下最后一子时看了青梧好一会儿,目光里那种审视的冷意里多了一层玩味。她忽然说:"你这丫头下棋的性子跟你的人一样——看着温吞吞的不争不抢,可该守的地方一寸不让。有意思。"
青梧伏低了身子:"嫔妾棋艺不精,献丑了。"
太后摆摆手让她起来,转头对身边的嬷嬷说了句:"回头把哀家那罐庐山云雾赏给沈美人。"
端妃坐在一旁端着茶盏,面上笑容纹丝不动,可青梧起身时余光扫见端妃垂在膝上的那只手微微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攥了个空。
从甘露寺回宫那日已是傍晚。青梧坐回那辆青油小车里,怀里抱着太后赏的庐山云雾茶罐,车帘放下来遮住了窗外的暮色和麦田。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中翻来覆去地转着端妃那夜在禅房里的哭声和太后今日那句"该守的地方一寸不让"。
太后说对了。她就是那种人。从前在浣衣局她守着那方井口三尺地,一步一步走到凤仪宫;到了凤仪宫她守着皇后的茶案,一步一步走到乾元殿;如今她守在乾元殿灯火最近的地方,守着他案边绣墩上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她不会让的,一寸都不会让。
回了长春阁已是掌灯时分。青梧刚进门换了衣裳,青萝便跑过来递了一封信函,说是乾元殿那边送来的。青梧拆开看,里面是一张洒金笺,上头只有四个字——"回来了?"笔迹遒劲利落,是萧衍的朱批字迹。
她拿着那张笺子站在灯下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这大约是他批完折子后随手写的,让李公公送过来,连多余的话都懒得添。可那三个字后头跟的那个问号,让她觉得整颗心都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了一下。
她提笔在笺子背面回了四个字:"回来了。安。"然后将笺子折好交给青萝,让她送回了乾元殿。
那天夜里青梧躺在长春阁的床上,窗外的春虫唧唧地鸣着,月色透过窗纸洒了一地碎银。她将那罐庐山云雾和那枚洒金笺收进了妆台底下的匣子里,匣子已经满满当当了,盖上盖时要用些力气才压得下去。
她阖上眼,忽然想起端妃那夜在禅房里的哭声,又想起太后棋盘上白子黑子交错的模样,再想到萧衍那张只写了四个字的洒金笺。这三样东西在她心里串成了一条线,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慢慢地、悄悄地发生着变化,可她一时还看不清那变化的方向。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了些。春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廊下新开的栀子花微甜的香气。她在那个香气里慢慢睡了过去,梦里又看见乾元殿廊下那串红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地转着圈,暖融融的光像谁捧在掌心里的一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