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落尽的那个清晨,青梧推开长春阁的门,发现院子里那几株老梅已经褪尽了最后一抹红。光秃秃的枝干上沾着晨露,在熹微的天光里泛着湿润的灰褐色。树下铺了一层薄薄的残瓣,被昨夜的细风吹得零散,混在青砖缝里新冒出的草芽之间,粉的绿的,像一幅未干的水彩。
她蹲下身捡了几瓣干净的收进袖中,想着晒干了可以缝进香囊里。青萝从廊下跑过来,脆生生地喊:"常在,乾元殿那边来人了!"
青梧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快步走到前院。来的是李公公,手里捧着一道明黄的绢帛,笑呵呵地见礼:"恭喜沈常在,贺喜沈常在。"
青梧心头动了一下,面上却稳着,屈膝跪下来接旨。绢帛上的字她只来得及扫了几眼,里头的内容却字字分明——沈氏青梧,伺候恭谨、性情温婉,着晋为从六品美人,仍居长春阁。
从正七品常再到从六品美人,升了一阶,份例涨了些,旁的没什么变化。青梧攥着那道绢帛起身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随即便平复了。她将绢帛卷好,对李公公笑道:"劳烦公公跑这一趟。"
李公公摆了摆手:"陛下今早亲自拟的旨,没经过内阁。美人是陛下记挂着的人,奴才们心里都明白。"
青梧送走了李公公,回到屋里将那卷绢帛摊开又看了一遍,然后妥帖地收进了妆台底下那层匣子里,和素银簪、白玉梅花簪、青瓷酒杯搁在了一处。匣子快要满了,里头的东西越攒越多,每一件都压着她心底某个正在慢慢变得柔软的地方。她直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春日的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那几株老梅虽然谢了,可墙角不知何时冒出了几丛新绿,嫩嫩的、茸茸的,像谁拿细笔蘸了青颜料点在砖缝里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满满涨涨的。
晋位后头一件事,是去凤仪宫谢恩。
按宫中规矩,低位嫔妃晋封后需往中宫皇后处行礼。青梧换了身鹅黄色春衫,簪了那支白玉梅花簪,手腕上仍是那对翡翠镯子,一路往凤仪宫走去。三月里的御花园和正月全然不同了,枯枝上冒了嫩芽,池塘边的垂柳抽了新叶,风一吹便荡出满眼流动的翠色。
凤仪宫里皇后正在窗下逗一只鹦鹉。那鹦鹉是太后前几日送来的,羽毛翠绿鲜亮,站在鎏金架子上歪着头看人,嘴里时不时冒出两句不成调的"万岁""吉祥"。皇后听见通传说沈美人来了,转过身来看着青梧走进殿中,目光从头到脚慢慢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鬓间那支白玉梅花簪上,停了一息才移开。
青梧跪下来行了正礼,说了些"谢娘娘恩典"之类的场面话。皇后听完了让她起来坐下,命人上了茶,然后靠在椅背里慢慢打量着青梧,半晌笑道:"从常到美人,旁人也许觉得慢,可本宫瞧着,这个速度刚刚好。太快了容易脚下不稳。"
青梧端着茶盏啜了一口:"嫔妾不敢贪快,只求不辜负陛下和娘娘的恩典。"
皇后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端妃那边最近消停了些。大皇子开蒙的事虽搁置了,可太后那边她还在走动。你如今位份高了一阶,宫里盯着你的人只会更多,自己留心些。"
青梧心头微微一动。皇后这话听着是提点,可仔细一品,又像是在告诉她——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躲在暗处下棋的小宫女了,她站到了明处,每一步都会被更多人看见。
"嫔妾明白了。"青梧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娘娘提点。"
皇后摆了摆手,转头又去逗那只鹦鹉,像是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青梧识趣地告退出来,走出凤仪宫时春阳照得她微微眯了眼。她站在宫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远处乾元殿的飞檐翘角,心里比来时多了一层东西——皇后今日的态度有些微妙。从前皇后对她是疏淡中带着一丝旧情,可今日那番话里分明有一种更主动的关切,像是忽然决定将她划入自己羽翼底下。
是什么让皇后变了?青梧想了一路没想明白,便先将这件事搁下了。
美人虽只是升了一阶,可在乾元殿出入时到底比从前自在些。萧衍批折子时偶尔会让她坐在窗下看书,他批完一本抬眼看她一眼,见她安静地翻着书页便又低下头去,两个人之间没有话却比有话时更让人觉得妥帖。
三月中旬的一个午后,萧衍批完折子忽然放下朱笔,问她:"你入宫几年了?"
青梧从书页间抬起头:"一年多了。"
"一年多,"萧衍靠在椅背里算了算,"从浣衣局到美人,你倒是走得不算慢。"
青梧垂下眼:"嫔妾运气好,遇见了陛下。"
萧衍看了看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让青梧心头微微一动。他说:"朕赏你的东西,你好像都收在一个匣子里?"
青梧有些意外。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那只匣子的事。萧衍见她不说话,便道:"李公公说你搬去长春阁的时候收了不少东西,宝贝得很,谁也不让碰。朕好奇,是什么东西这么金贵?"
青梧的脸一下子红了,攥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不知怎么回答。那些东西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小物件——一支素银簪、一对镯子、一支白玉簪、一只青瓷酒杯、一枚琉璃坠子、一张字条。可在她心里,每一件都沉甸甸的。
萧衍见她耳根泛红、咬着下唇不说话的模样,倒像是有些意外。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里那种审视的冷意慢慢褪去,换上了一种更为柔软的神色。他没有追问,只道:"行,不说便不说。朕不问就是了。"
青梧低声说了句"谢陛下",低头将书页重新翻开,可上面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她心里鼓鼓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上涌,堵在喉咙口让她鼻头微微发酸。她将那点酸意压了很久才压得平。
那天夜里她回到长春阁,打开妆台底下那只匣子,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素银簪、翡翠镯子、白玉梅花簪、青瓷酒杯、琉璃坠子、明黄绢帛、还有那句"天寒加衣"的纸条。她在烛光里一件一件地看过去,手指抚过每一样东西的表面,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又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将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去,合上盖,然后吹熄了灯。黑暗中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耳边忽然响起他白天那句话——"朕赏你的东西,你好像都收在一个匣子里?"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打探也没有审视,只是淡淡的好奇,像一个人路过别人的窗户,看见窗台上摆了一排花,停下来看了看。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了自己的半张脸。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照在床前的脚踏上,薄薄的一层银灰色,安安静静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她站在乾元殿的廊下,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青瓷酒杯,杯沿上有一点干了的胭脂印。她低头看着那点印记发呆,然后有人从身后走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杯子,换了一盏温热的桂花酿塞进她掌心。
梦里她闻到了梅花香,暖融融的,让人心口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