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礼过后,孟言正式改了口。每日晨起练剑,他都会先在院子里恭恭敬敬朝沈渡和谢寻各施一礼,然后拔剑出鞘,在晨光里和沈渡过上几十招。他学剑极快,又能吃得了苦。沈渡也不藏私,从最基础的步法到沈渡自己改良过的几套实战剑招,统统拆解开来教。孟言有时练得掌心磨出血泡,也不喊疼,沈渡便说可以了,歇一歇,明日再练。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感慨:这孩子跟他当年真是天差地别。他当年练剑,三分是真努力,七分是演戏,为了博谢寻心软。孟言练剑,却是十二分的认真,对剑、对人、对这座灵犀峰都是真心实意。这样的人才配得上“灵犀峰弟子”五个字。
谢寻对孟言的教导反而简单。他极少出言,只在孟言练错时用剑鞘点一下他的手腕或膝盖弯。沈渡注意到了,悄悄对谢寻说:“师父,你以前教我时也是这样。”谢寻说:“你也一样。”沈渡笑:“哪里一样?我当年可没他这么乖。”谢寻看他一眼,低声道:“剑法虽不乖,心却更近。”沈渡被这话说得耳根发热,嘀咕了一句“师父如今也会说这些话了”,然后跑进灶房做饭去了。
孟言第一次独立完成师门任务,是在拜师礼后第三个月。苍梧山执事殿派下任务,要灵犀峰出一人去北境协助当地宗门校准新装的地脉监测子阵。沈渡看了看孟言,说:“你去。”孟言有些紧张:“师父,我从没单独出过任务。”沈渡说:“我当年第一次单独下山时,比你还慌。但总得走一回。你带上我画的阵图,出了事就传音回来。我和你师祖都在。”孟言深吸一口气,收拾行囊下山去了。沈渡站在山门口目送他走远,回头对谢寻说:“他比我当年省心多了。”谢寻说:“他比你有底气。”沈渡笑:“那当然。他有师父给他兜底,我当年可没有。”谢寻不语,只抬手在他后颈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说你当年也有。
孟言走后,灵犀峰上又安静了许多。沈渡和谢寻恢复了从前两个人的日子。每天清晨沈渡照旧蒸馒头,照旧给谢寻调蘸料碟,照旧在傍晚搬出竹椅坐在老树下聊天。谢寻练剑,他就在旁边看。有时看入神了,也跟着比划两招,被谢寻用剑鞘点破,他便嘿嘿一笑,重新来过。这样的日子很平,很淡,却让人从心底里觉得踏实。
半月后孟言回来了,人瘦了一圈,但精神极好。他兴冲冲地讲北境见闻,说阵子安在雪原上一处牧民过冬的营地里,他蹲在冰天雪地里校准了整整三天,最后阵眼亮起来的时候,几个牧民的孩子围着阵盘转圈,问他是不是天上下来的神仙。他红着脸说自己不是神仙,是灵犀峰的弟子。沈渡听后大笑,拍着他的肩说:“好!没给咱们灵犀峰丢脸。今晚给你做红烧肘子。”孟言高兴地去灶房帮忙。谢寻站在门口,看着这师徒二人说说笑笑,忽然觉得自己这三百年的孤山冷月,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人间烟火的庭院。他只是不善于表达,但每天院中升起的炊烟,廊下并排的竹椅,灶房里传出的笑声,都是他后半生最珍视的东西。来年春日,老树抽了新芽,满院兰花开得正盛。沈渡抱着新裁的春衫从屋里出来,对谢寻说:“师父,等天再暖一点,我们去一趟谷底吧。把那片凝神草修整一下,往后好让更多人知道,是它们留住了两条命。”谢寻说好,又补了一句:“多带些花种去。”沈渡闻言一笑:“对,光有草还不够。来年百花满谷,才是最好。”两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片正渐渐铺展开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