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青云

从天衡宗出来，他们没有回苍梧山，直接转道往青云门。沈渡说，周长老的墓他还没去过，这趟回去之前必须先去磕个头。谢寻依旧由着他。两人走了几天官道，在青云门山脚下的小镇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上了山。

青云门还是老样子。山门前的迎客松苍翠挺拔，石阶被扫得干干净净。守门弟子远远认出谢寻，连忙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秦穆亲自迎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周长老生前最看重的弟子。秦穆比三年前老了不少，鬓角添了霜色，但精神尚好，见沈渡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也是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千言万语化为一句：“回来就好。周长老知道你回来，九泉之下也该笑了。”

周长老的墓在青云门后山的一片竹林里。碑石简朴，上面刻着“青云门阵法长老周氏之墓”，旁边刻了两行小字，是周长老的弟子们刻上去的：“守山一生，传灯千古。”墓前摆着新鲜的松枝和几碟素果，香炉里的灰还是温的。沈渡在墓前站定了，从包袱里取出一瓶竹叶青，是周长老生前常喝却总被弟子们劝阻的那种。他拔开瓶塞，把酒缓缓浇在墓碑前的土地上，酒香混着竹叶的清气，在春日里散开。谢寻默默从旁递过三炷香，沈渡接过点了，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进香炉。

“周长老，”他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我带了酒，还带了我新写的阵图。你以前说过，想看我把阵法和实战结合起来，我做到了。我在断魂渊谷底重新布了一遍魔气预警阵，用你教我的‘三环相扣’阵式。你在天有灵，能不能夸我一句？”

竹林里静静的，一阵风吹过来，竹叶簌簌地响，像有人在笑。沈渡站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展开放在墓前，然后蹲下身，把图纸四角用石子压住。图纸上是断魂渊谷底的预警阵布设图，每一处阵眼旁边都标注了详细说明，字迹工整清晰，和周长老当年留给他的《青云阵图》风格如出一辙。周长老的弟子们在旁边看着，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秦穆走上前，在沈渡肩上拍了拍，说：“周老泉下有知，收了你这半个徒弟，是他晚年最得意的事。”

沈渡把图纸留在墓前没有收走，说让他看够了，明天再让弟子们收进藏经阁。当天夜里秦穆留他们在青云门住了一晚，周长老的弟子们做了一大桌子菜，说是“师门小聚，接风洗尘”。席间有个年轻的阵法师站起来敬沈渡酒，说：“沈师兄，我入门晚，没见过你当年修山脊阵眼的风采，但师父把你当年画的草图当成宝贝一样，给我们讲过不下几十遍。今天你站在师父墓前，把新阵图留给他，我们几个在下面看着，都觉得师父没白念叨你。”沈渡端着酒碗起身，和那年轻人碰了一下，说：“周长老教我的东西，我这辈子都用不完。以后你们有什么阵法上的难题，只管来灵犀峰找我。我别的忙帮不上，画阵图还算拿手。”众人都笑起来，席间气氛活络了许多。

宴席散后，沈渡和谢寻沿着青云门的小径慢慢走。月光把竹影投在青石路上，像谁用淡墨随意画出来的。沈渡走了一截，忽然说：“师父，我在断魂渊里时，常常会想起周长老。我就在想，如果我真的不在了，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会记挂我。后来我发现，记挂我的人比我想的多得多。我那时候才明白，原来我也可以被这么多人真心对待。我以前在魔域，觉得人跟人之间只有利用。后来到了灵犀峰，才慢慢知道，你对人好一分，人会还你十分。周长老还我的何止十分，他简直把我当自家子侄。”他说着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笑着说：“现在好了，我回来了。以后清明，我都来给他上香，带他最喜欢喝的竹叶青。”

谢寻在他身边停下脚步，也抬头看向同一片天。春夜天朗气清，星河迢迢。他说：“周长老若在，一定不希望你总记着他。他更想看你往前走。”沈渡点点头：“我知道。我会往前走，也会带着他教我的东西。他的阵法，已经在九州各地开花结果了。”他朝谢寻靠近一步，两人的衣摆在山风里缠到一处。谢寻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沈渡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师父，等这趟走完，我们就回灵犀峰。”沈渡说。

“好。”谢寻应了一声，目光柔和得几乎不像三百年来那个冷面剑尊。两人继续沿着竹林小径慢慢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又渐渐合成一道。青云门的夜里，有蛙鸣，有竹香，有风穿过山岗的声音。沈渡走得很慢，时不时侧头看谢寻一眼，像是在确定他还在身边。谢寻也不催他，只陪着他走。有些路，不需要急着赶。有些人，不需要再失去。夜色温柔得像一匹被月光洗过的绸子，披在两个人肩头，也披在整座青云山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