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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首

tf4:我们的第八年

二月的第一天,张函瑞醒来的时候听见窗外有鸟叫。

冬天还没过完,天还是灰的,但鸟叫声比去年早了些。他翻身看了一眼窗外——树枝还是秃的,枝丫尖端有一点点泛青,很细微,像墨水被水洇开之前的颜色。他坐起来,把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

上次写的歌词还在,十六句,空了一大半。他看了一遍,继续往下写了两行。笔尖走得比上次顺一些,没有停。

上午训练结束,创作评估第二次提交窗口开了。张函瑞把写好的两段歌词交上去,收材料的助教看了他一眼:“这次写完了?”

“还没。”

“要交吗?”

“交上半段。”

助教没多问,把纸页收进文件袋。封面贴了张函瑞的名字标签,手写,蓝色墨水,字迹工整。他看了一眼那名字——自己的名字,贴在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的正面。文件袋在桌面上平平放着,没有和其他人的叠在一起。

下午,魏子宸的新排位贴在公告栏上。张函瑞经过时看见他站在前面,新成绩单上综合排名第十四位,比上次又掉了一名,靠近观察期边缘。但魏子宸站在那没挪动,背挺直,肩膀没塌。

“排位变了。”张函瑞走到他旁边说。

“嗯。”魏子宸把目光收回来,“第十四。跟汪浚熙原来差不多。”

“你不慌?”

魏子宸看着他,表情很平。“我慌什么。这个位置是我自己的。不是别人给的。”

他转身走了。张函瑞又看了一会儿——第十四排位旁边有个小括号,写着“原始分复核后调整”。他伸手摸了一下那行小字,玻璃框是凉的,指尖碰到的地方留下一小片雾痕,几秒后消失。

杨博文找到那张病历的速度比张函瑞预想的快。二月第二周,他拿了一个棕色信封到练习室,没拆,放在设备箱上压了一整个下午。直到人都走了,他才把信封递过来。

“调到了。”他说。

张函瑞接过来打开。两张纸,复印的,字迹清晰。第一张是2022年的康复评估记录,医院盖章清楚,写着“建议继续康复训练,预后良好”。第二张是那个月的体检报告,膝盖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

“你看最后一行。”杨博文说。

张函瑞翻到底部。“结论:韧带损伤恢复期内,建议维持康复训练,半年后可恢复正常运动强度。”他合上病历,“这份报告和你哥被移出核心组的时间点对得上?”

“对得上。”杨博文把病历装回信封,“他出核心组评估之前三周做的体检。评估报告和体检报告之间差了二十一天。二十一天之内,他的伤从‘可恢复’变成了‘不可逆’。”

“下一步?”

“把两份报告一起提交给审计申诉部门。时间线摆在那里,他们不能不认。”杨博文把信封放进书包夹层,拉链拉到尽头,“然后等结果。”

张函瑞靠在设备间门框上。边角有一小块掉漆,他指尖蹭了一下,摸到木头的纹路。杨博文站在设备箱旁边,低头拉书包拉链,下巴的线条比以前硬了一些。

“博文。”张函瑞开口,“你哥知道你在做这些吗?”2

段评

这段内容挺戳人的

杨博文的手在拉链上停了一瞬。“不知道。我从没跟他说过。”

“你想让他知道吗?”

杨博文看着设备箱盖子,上面有一层灰。他用指尖划了一道,灰被拨开,露出箱子原本的深灰色。“等他膝盖好了再说。”他直起腰,“现在先办完。”

他走了之后,张函瑞一个人在设备间里又待了一会儿。走廊里有脚步声、关门声、远处隐约的音乐声。他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一个折起来的纸角——上次创作评估的反馈单,评语那行字还和刚收到时一样:“可以再往深处走一步,写出‘为什么站着’。”

他把反馈单折好放回口袋。他还没想好那一步怎么走,但他感觉正在靠近某个东西,像一条路走到拐弯处,虽然不知道弯过去是什么,路面已经开始转向了。

二月第三个周末,周建平找张函瑞谈了一次话。地点在会议室,但这次他坐在桌子一侧,而不是对面。张函瑞进来时他正在泡茶,开水倒进瓷杯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坐。”周建平把另一杯茶推过来,杯壁烫,隔着一层瓷面传过来的温度刚好在指尖能承受的范围。“年度出道计划正在制定。初步框架下,四代会在今年年底正式出道。人数不固定,标准基于综合评估和原创作品两个维度,不再设定‘保留名额’。”

张函瑞端起茶喝了一口。绿茶,有淡淡的涩味,入口后在舌面上停留了一下才散开。“曹建明在的时候的标准不一样。”

“曹建明不在了。”周建平说,“审计出了结论之后,公司上层调整了四代的运营思路。不确定你是否听说了——培训部现在的负责人换了,李正阳的职位也已经撤了。新的负责人不直接管理练习生,只负责训练资源的协调。评估和评判分离了。”

“评判谁来管?”

“外部评审委员会。四个人,两个来自行业,两个来自合作平台。不直接隶属公司。”

张函瑞把茶杯放回桌面。茶水在杯沿里晃了一下,又平了。他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杯壁上贴了一会儿,瓷面的温度从温热变成微温,扩散到指腹。

“你觉得这个系统能干净吗?”他问。

周建平看着他。这次他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是情绪,但比之前的“空白”多了一层,像一杯水被搅了一下之后重新静置,边缘透出一点细微的波纹。“我不确定。但至少比之前干净。干净的维护永远比改变容易,但改变是第一个需要做的。”

张函瑞又喝了一口茶。茶水凉了一些,涩味淡了。他把杯子端在手里转了一下,看见杯底有一片茶叶的残屑,小小的,沉在最深处。“我需要时间考虑。”

“年底才定。你有一个完整的春天和夏天。”

他站起来时周建平没有送他。走到门口,听见背后茶杯放回桌面的声音——瓷底和桌面相碰,很短促的一声。他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管的白色光照着地面每块砖,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走着走着缩短,缩短了又拉长,随着脚步的频率变化。

二月最后一周,创作评估的反馈回来了。

张函瑞打开那个贴着自己名字标签的文件袋,抽出反馈单。这次评语比上次长,占了反馈栏四行。“第二段的意象比第一段更具体,‘路灯照不到的角落’这个写法有指向性。如果副歌部分能从‘观望’转向‘进入’,整首的完成度会更高。”

他读完之后把反馈单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很小,像是从另一页纸上蹭过来的反文。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看清楚的时候指尖停了一下。反文只有三个字,朝着反方向写,像是被人垫在下面写时压出来的:“写完了。”

他看了那三个字很久。然后把反馈单翻回正面,放进文件袋,拉链拉好。他没有把那三个字擦掉,也没有试图确认是谁写的。铅笔字的痕迹在纸面上淡淡的,摸上去有一点点滑腻的触感,像是写上去还没有太久。

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两行字。不是歌词,是备注——“副歌要从观望转向进入”。他写完后合上本子,手在封面上放了一会儿。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的,摸起来有细微的纹理,和他口袋里那封信的材质差不多。他在枕头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

窗外已经没有雪了。二月底的重庆,空气里开始有了春天的气味——说不清是泥土还是树芽还是别的什么,和冬天的干冷不一样。他面朝天花板听着那种变化,窗台上的积灰被夜晚的风吹动了一下。上铺床板响了一声,陈浚铭翻了个身,没有说话。空调暖风在头顶低低吹着,和冬天开始时的声音一样,但风的口感已经不一样了——暖了一些,也潮了一些。

张函瑞在那种微微潮湿的暖风中闭上了眼睛。他想着今天看到的三个字——“写完了”。想着周建平说的“一个完整的春天和夏天”。想着路灯下面那个人的轮廓。他没有把这些事情按顺序排好,就只是让它们一起待在脑子里,像一盆浇了水的土里同时埋着几粒不同的种子,各自安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

他在那种安静的共存感里慢慢睡过去。梦都没有做,只有一片均匀的深色平稳地承托着他,从晚上一直托到第二天早上窗外的鸟叫声重新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