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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

tf4:我们的第八年

十二月的第一周,新合同正式发了。

每人一份,装订好的,右上角印着编号。张函瑞拿到自己的那份时先摸了一下纸页的厚度——比上次汪浚熙带回来的样版多了一页,封面上“培训协议”四个字改成了“综合培养合约”,字体和原来不一样,更细一些,间距更宽。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旁边多了一行手写备注——不是打印体,是手写的,蓝色墨水,字迹工整:“本合约不设最低服务年限。签约方可在合约生效后随时提出解约,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即可,不承担违约责任。”

他合上文件,没有立刻签字。

那天下午训练结束后,练习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地板上那片被磨淡的区域还在——一年多的站立让那块地胶的颜色比周围浅了整整一个色号。他在那片浅色区域边缘坐下来,膝盖弯着,手臂搭在膝盖上,合约放在手边。

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低低地嗡鸣。他坐了一会儿,听见门被推开了。官俊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合同,和他手里的一模一样。他在张函瑞旁边坐下来,动作很轻,地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签字了?”官俊臣问。

“还没。”

官俊臣把自己那份翻到最后,展开在膝盖上。签字栏还是空白的。“我妈看了这份合同,她说‘可以签了’。”

“那你签吗?”

“签。”官俊臣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旋开笔帽,在签字栏写了名字。笔画清楚,每一笔都扎实,他写完把笔盖回去。“我半年之后高考,考完了回来继续练。这份合同不绑人,什么时候走都可以,所以签了等于没签。”

张函瑞看着他合上合同。“那你的备注栏——家长异议那条——”

“已经作废了。新合同不设年限,那条备注不需要了。”官俊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签了吧。然后我们继续往下走。”

他走了。门重新合上,练习室又只剩张函瑞一个人。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上方一片空白。他看着那片空白,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笔是黑色的,用了很久了,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几个地方。

他在签字栏写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比他平时写的要慢一些,每一笔都写清楚了。写完之后他把合同合上,放在膝盖上。封面朝上,日光灯的白光照在“综合培养合约”几个字上,纸页是新的,边角没有折痕。

然后他站起来。站在那片浅色地胶的中央,脚掌平踩在地面上。他站了一会儿,感觉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不是地胶变了,是他站上去的方式变了。以前他踩在这里是准备跳出去的姿势,现在他只是站着,什么姿势都没有。

周四早上,张函瑞走进练习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训练了。陈浚铭和左奇函在角落拼动作,陈奕恒在镜子前面练转身。官俊臣靠在墙边翻物理练习册,杨博文在设备箱旁边整理线缆。所有人都和平时一样在做着各自的事,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看得到的,是呼吸之间能感觉到的,像一间紧闭了很久的窗被推开了一条缝。

声乐课的时候,老师让他们合唱一段和声。十五个人站成两排,张函瑞站在第二排靠左。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旁边陈浚铭的声音——比之前厚了一些,气息更稳了。后排的汪浚熙跟上了他的调,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没有偏。

唱完之后声乐老师没有说话。他把评分板放在桌子上,看着他们站着的两排人。“今天不评分。今天就是把这段唱顺了。”

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谁。然后所有人重新开始唱第二遍。

中午食堂,张函瑞端着餐盘坐到杨博文对面。杨博文正在剥一个橘子,橘子皮被他整条剥下来,没有断。他把剥好的橘子推到张函瑞面前,把橘子皮收进碗里。

“你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张函瑞拿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有一些进展。”杨博文把橘子皮的边缘折了一下,“李正阳被查出来之后,他经手的部分旧档案被重新调出来了。二代那两年的文件也在里面。我哥的名字出现在一份2022年的名单上——‘备选人员’那一栏。”

“备选——”

“和你在评估表上被写的一模一样。”杨博文说,“他在出道前一个月被从‘核心组’移到了‘备选’,理由是‘训练强度导致韧带不可逆损伤,不适合长期从业’。”

“那你的计划是?”

“先拿到那份名单的完整版。然后确认是谁签的‘备选’确认意见。”杨博文的拇指在桌面边缘刮了一下,“确认了之后我再来决定下一步。”

张函瑞把橘子剩下的几瓣吃完。他把橘核吐在纸巾上包好,放在桌子角。“我帮你。”

杨博文看着他。“你说过了。”

“我说过了。但我说了就会做。”

杨博文没有反驳。他把橘子皮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边缘对得很齐,放在碗边上。然后他站起来把餐盘端走了。走了两步之后他背对着张函瑞说了一句:“帮我留着那半边橘子。”

张函瑞低头看盘子——杨博文剥的橘子在盘子里还剩一半,白色的橘络挂在果肉表面,像细细的网。他把那半边橘子放进自己碗里盖住了。

周五傍晚,张函瑞回宿舍的路上经过窗台。冬天的天黑得早,才六点路灯就亮了。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街对面——公交车站在路灯底下,广告牌换了一个新的,奶茶店的霓虹灯在拐角处一闪一闪的。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就是王浩寄来的那张。长江国际大楼的正门,傍晚,铁栅栏开着。他把照片举起来和眼前的实景对照了一下——角度几乎一模一样,路灯的位置、铁栅栏的弧度、门口台阶上的那道裂缝。只有季节不同,照片里的树是绿的,现在树是秃的。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我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灯还亮着。”那行字他读过很多遍了,圆珠笔油的痕迹在纸面上微微凸起,像一道极浅的盲文。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信封已经折了几道了,边角磨得有些发白,但他没有换新的。他把信封放进外套内袋,拉链拉好,然后继续往宿舍方向走。

那天晚上练习室的灯开到了十点。所有人都在,没有人说要走,也没有人说要留。他们在练一支新的群舞,编舞的老师今天第一次来,站在镜子前面带着所有人走动作。张函瑞站在第二排,跟着节奏做完了整支舞的基础版。

编舞老师拍了一下手说“今天就到这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镜子前面停住了。有人蹲下去喝水,有人靠着墙擦汗。张函瑞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他看了一下镜子里的所有人——官俊臣在和左奇函比划动作,陈浚铭蹲在陈奕恒旁边说着什么,魏子宸在角落里一个人默默拆解刚才的某个转身,汪浚熙在绑鞋带,杨博文站在窗边看手机。

十五个人,都在。和几个月前不一样的地方是——没有人在看门。没有人等着什么人走进来宣布下一轮淘汰名单。

张函瑞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毛巾吸了汗,湿凉湿凉的,贴着后颈。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那双穿了快一年的舞鞋,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踩在地胶上几乎没有摩擦力,像一个旧的记号,记录了所有的练习和停顿。

他蹲下去把鞋带解开。系了一天,鞋带上压出了折痕,他用手捋了一下折痕的位置,折痕没有消失,但稍微变浅了一些。然后他站起来,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地胶的温度是凉的,和皮肤接触的时候有一种清新的凉意,从脚心传到脚踝。

“函瑞哥!走了!”陈浚铭在门口喊他。

“来了。”

他拎起鞋子,光脚走过走廊。走廊的地砖比地胶凉一些,但走快的时候感觉不太出来。他走到门口穿上了鞋,鞋带系了个活结。陈浚铭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他的水杯。

“你今天干嘛脱鞋?”

“想试试光脚踩踩那个地板。”

“什么感觉?”

“凉的。”

陈浚铭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两个人一起走进走廊尽头,外面冬天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冷得人缩了一下脖子。他们缩着脖子走出大门的时候,张函瑞回头看了一眼练习室的窗户。灯已经关了,窗户是暗的。但窗户玻璃上反射着对面楼的灯光,一小片一小片的,像萤火虫停在黑色的玻璃上。

他转回头,跟着陈浚铭往前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面上,时而并排时而前后。冬天晚上的风从楼宇间穿过来,裹着烧烤摊的烟和干冷的空气。张函瑞的脚踝露在外面,冷风吹在上面的时候皮肤起了细小的颗粒,但他没有加快脚步。

就照现在的速度走。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脚。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自己正在走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