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浚熙回来的那天是周三,早上七点二十。
张函瑞正在练习室里开嗓,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那串脚步声他认得——左脚重,右脚轻,四四拍,左脚踩一三,右脚踩二四。他从镜子里看见门被推开了,汪浚熙站在门口,背着双肩包,还是那件旧外套,拉链拉到胸口。
“回来了?”张函瑞转过身。
“嗯。”汪浚熙走进来把包放在墙角,蹲下去系鞋带。他系鞋带的方式变了,以前是打一个结再绕一圈,现在是直接打了双结。“我妈恢复得挺好的,不用再陪了。”
“你看到公演了?”
“看了。”汪浚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在成都的酒店看的。我妈在旁边,看完她说了一句——‘这个小孩胆子真大’。”
张函瑞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那你妈说什么了?”
“她说——‘你不用签那个合同了。’”
两个人站在镜子前面,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汪浚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拨了一下刘海,刘海太长了,戳到眼皮,他往后捋了一下。“曹建明真的停职了?”
“真的。”
“审计呢?”
“在进行。下周出初步结论。”
汪浚熙点了点头。他没再问别的,走到自己的位置开始压腿。动作比以前更稳了,下压的时候背脊的弧线是一条完整的圆,不像以前会在某个角度卡一下。张函瑞看在眼里没说话,回身继续开嗓。
上午的训练和从前一样。但有些细节不一样了——助教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直接推门就进来了,以前曹建明在的时候助教每次都会先敲两下再进。声乐老师评分的时候会在每个人唱完之后说一句“还可以,你自己觉得呢”,以前他是直接写分数不说话的。食堂打饭的窗口多了两个菜,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中午张函瑞端着餐盘坐到角落里,杨博文坐对面,汪浚熙坐旁边,陈浚铭端着碗挤过来坐在桌角。四个人围着一张四人桌,中间的菜盘在阳光下冒着微微的热气。
“你们下午干嘛?”陈浚铭问。
“舞蹈课。”汪浚熙说。
“我问的不是课表。”陈浚铭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我是说——曹建明不在了,审计来了,接下来我们干嘛?”
杨博文夹菜的手没停。“等。”
“等什么?”
“等审计把曹建明上面的人查出来。等新的合同条款公示。等所有人决定留下还是走。”杨博文把一块土豆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继续练舞。”
陈浚铭“哦”了一声,低头扒饭。张函瑞在喝汤,汤碗端到嘴边的时候他看见碗面上自己的倒影——嘴唇贴着碗沿,汤面上那一小块倒影被热气模糊了边缘。
下午三点,汪浚熙被叫去谈话。还是那个会议室,还是周建平坐在桌子一头。张函瑞没有跟去,他在走廊窗台边上靠墙站着,看着窗外的光从亮变暗,从白变灰,从灰变成路灯刚亮起时那种混着蓝的橙黄色。
汪浚熙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走到张函瑞面前晃了一下——那文件有几页,装订好的,右上角有编号。“新的培训协议模板。他让我带回来给你看。”
张函瑞接过来翻了翻。页数比之前薄了一半,条款的字号变大了,行间距也宽了。他翻到第十二条的时候停下来——“单方解约权”那行字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的:“甲乙任何一方如需解除本协议,应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对方。双方均不承担违约赔偿。”他合上文件,没有再翻。
“你看过了?”他问汪浚熙。
“看过了。看到第十二条就合上了。”
“什么感觉?”
汪浚熙靠在窗台上,胳膊肘撑着窗沿,脚尖点着地面。“不习惯。像以前门是锁着的,现在门开着。但开着的门我反而不知道该不该进了。”
张函瑞把文件还给他。“那就先不签。等审计结束再说。”
汪浚熙接过文件,夹在胳膊底下。“你签吗?”
张函瑞沉默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橙黄色的铺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蜜。“我还没想好。”
“你留下的话我就留。”汪浚熙说。
张函瑞看着他。窗台上橙黄色的光映在汪浚熙的半边脸上,比上次离开的时候瘦了一点,颧骨的轮廓更清楚了,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从前那种“怕被清掉”的惶恐,是一种更稳的东西,像一棵小树被风吹过之后重新把根扎进了土里。
“你留不留应该你自己决定。”张函瑞说。
“我知道。但我决定了——你留我就留。”
张函瑞没有再接话。他转身往练习室方向走了几步,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走在走廊灯管的明暗交替里几乎看不见。
周五下午,公告栏贴了审计的初步通告。纸是白色的,A4,四个角用磁铁吸住,右下角的磁铁还是红色的圆形。张函瑞站在人群后面看,前面的人挡住了半行字,他从缝隙里读到——“审计组确认培训部前负责人曹建明存在利用职务便利修改考核数据的违规行为。具体处理结果将于审计结束后另行公布。此外,涉及该事件的其他人员仍在调查中。”
有人在看“其他人员”那四个字。左奇函转过头和官俊臣对视了一眼,官俊臣微微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意思不是“我不懂”,是“现在别说”。
张函瑞退出了人群。他走到窗台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窗外的天是灰色的,但灰得没有之前那么厚了,边缘有一小块浅蓝,像被人用指甲刮开的。
“函瑞。”陈浚铭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壁上的水珠沿着塑料杯沿往下滑,“审计查完就结束了吗?”
“查完只是第一步。”
“然后呢?”
张函瑞偏头看他。陈浚铭的头发长了一点,刘海快戳到眼睛了,但他没有剪。“然后那些被改过分数的人会恢复排名。然后曹建明上面的人会被查出来。然后——”他停了一下,“然后我们继续训练。”
“继续训练之后呢?”
“出道。”
陈浚铭把杯壁上的水珠用拇指刮了一下,水滴在拇指上聚成一小颗透明的球。“那出道之后呢?”
“之后的事我还没想。”
陈浚铭笑了一下。那声笑很短,但声音比之前厚了一点,像一个人终于学会了在说话的时候不给自己留退路。“我也没想。但我想继续跳下去。”
“那就跳。”
张函瑞说完这两个字之后伸出手碰了一下陈浚铭的杯沿。塑料杯壁上的水珠沾到他指尖上,凉凉的,他收回来的时候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把那滴水搓散了。
周六早上,张函瑞去了楼顶。
被单今天没有晾,天台上只有空荡荡的铁丝和铁柱,生锈的铁线在风里偶尔撞一下柱子,发出一声细而短的金属响。他走到前天站过的位置,靠在铁柱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没有被单阻挡,直接灌进他的袖口和领口,凉意沿着脊柱往下滑了一截。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那个新注册的账号没有更新。头像还是那座灰色的山,简介栏是空的,粉丝数还是零。他退出那个页面,切到通讯录,翻到那串没有存名字的数字。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熄屏放回口袋。
他还没有准备好拨那个号码。但他知道那个号码在那里,在通讯录里,在一堆联络人中间安安静静地待着。他偶尔翻到它,确认它还在,然后退出去。这样就可以了。
下午他回到练习室的时候,里面只有杨博文一个人在整理设备箱。他蹲在地上,把一捆线缆从箱子里拿出来又放进去,换了个方向重新缠绕。张函瑞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把那捆线缆接过来缠了一圈。
“你留下吗?”张函瑞问。
杨博文没有抬头。“那要看我哥的事查不查得到。”
“如果查到了呢?”
“查到了我就留。”
“如果查不到呢?”
杨博文把线缆从张函瑞手里接回去,最后绕了一圈,线头塞进环里抽紧。“查不到我就自己查。在哪查都一样。”他站起来,把线卷放进设备箱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但你肯定留吧。”
“为什么这么说?”
“你连U盘都放了。”杨博文看着他,“放了东西就跑的人,一开始就不会放。你放了,说明你没打算跑。”
张函瑞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他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杨博文把设备箱推回墙角。箱子底部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了。
“你哥叫什么?”张函瑞问。
杨博文的手停在箱子上。他背对着张函瑞站了几秒,那个背影从肩胛骨到腰背的线条慢慢松了一下,像肌肉终于答应让骨头休息半分钟。“杨博远。”
“杨博远。”张函瑞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练习室里被墙壁反射了一下,变轻了一些,“我知道了。”
杨博文转过身。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的东西和平时不太一样——像一杯静置了很久的水终于被人搅动了一下,沉淀在底部的细微颗粒重新浮了起来,混在澄明的液体里,缓慢地旋转着。
“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如果审计查不到他,我会帮你查。”
杨博文看着他。日光灯在他们头顶响了一声极轻的电流声,像灯泡里有什么细小的东西被点燃了又灭了。“行。”
张函瑞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发了一下酸,他屈伸了一下才站直。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练习室中央,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日光灯的白色光线照在两个人之间那片地板上,那一片地胶比其他区域亮一点点,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光源专门照了一下。
那天晚上张函瑞没有写笔记本。他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遍之前写的所有东西——“王浩。你放心。”、“2026年9月14日。暗涌。”、“明天所有人都会看见。”他看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没有加新的字。他把它放回枕头底下,躺下去。
上铺的床板响了一声。陈浚铭在上面调整了一下睡姿,然后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闷闷的,像贴在枕头上说的:“函瑞哥。”
“嗯。”
“我今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王浩回来了。”陈浚铭的声音轻下来,“他站在练习室门口,穿的还是那件灰色短袖。他说——‘我回来看看。’”
张函瑞盯着上铺的床板。那道光影依然在,灰白色的裂痕在冬天的黑暗中比夏天更清晰一些。他没有说话。
“然后我就醒了。”陈浚铭翻了个身,“醒了之后我听见你在下面翻本子。”
“嗯。”
“你在写什么?”
“没写什么。”张函瑞把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边,“就是看看以前写的。”
上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浚铭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轻:“他要是真回来了就好了。”
张函瑞没有回答。他把手臂收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很小的一片剥落的墙皮,边缘翘起来,在黑暗中像一道被折起来的纸角。他看着那道纸角,眼睛慢慢习惯了黑暗。那道翘起的墙皮在视野里从模糊变成清晰,边缘的轮廓像一小片褪色的地图。
“会回来的。”他说。
声音不大。不知道是说给陈浚铭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说完之后闭上眼,听见上铺的呼吸声慢慢变匀了,从均匀变成平稳,从平稳变成深长。他闭着眼睛想——如果王浩真的回来了,他会说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窗外的重庆在冬天总是灰蒙蒙的,但今晚的云裂开了一条很窄的缝,有一小片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宿舍窗台的边缘,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像一张没人坐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