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波纹

车辆平稳地驶离混乱的市区，沿途街道的景象不断变化。方才街头慌乱奔逃的人群渐渐变少，路边随处可见被遗弃的私家车，碎裂的玻璃散落一地，大楼外墙的裂痕在阴沉天光下格外刺目。防空警报依旧断断续续地回荡在空气里，沉闷的声响如同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着整座东京。

车厢内部空间宽敞，除了响希、大地与知澜之外，还有另外几名同样被Nicaea选中的少年少女。所有人都安静坐着，没有人随意交谈，每个人的眼底都沉淀着不安与茫然。刚刚亲身经历过崩塌的地铁站，亲眼目睹军队的炮火对高空的巨型怪物毫无作用，一股无力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志岛大地靠在冰冷的车窗上，视线望向外面残破的城市，指尖不自觉地反复捏着自己的手机。直到此刻，他依旧没有办法完全消化今天接连发生的一切。普通的放学归途，诡异的死亡预告，死里逃生的契约力量，还有那只漂浮在天际、人类完全无法抗衡的白色巨兽。短短数个小时，日常世界彻底粉碎，过往理所当然的平静生活再也不复返。

“那个JP's到底是什么组织啊。”大地压低声音，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久世响希，“政府直属的特殊部队吗？他们好像从一开始就清楚恶魔还有Nicaea的事情。”

响希垂眸看着掌心的手机，漆黑的屏幕安静熄灭，那份潜藏在身体深处的奇异力量依旧清晰可感。一路上他反复尝试，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召唤所谓的恶魔。空有契约，却没有使用力量的方法，这种状态让他内心充满不安。

“刚才迫真琴小姐说我们是恶魔召唤者。”响希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也就是说，能够对抗那只怪物的人，只有我们。可我们连力量该怎么操控都不知道。”

话音落下，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坐在靠车门位置的知澜始终保持安静，脊背挺直，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他没有加入两人的对话，只是默默观察着沿途城市受灾的状况，将眼前一幕幕灾难景象收在眼底。周遭其他人低声细碎的议论传入耳中，他也只是静静听着，不发表任何看法。清冷沉稳的气息将他与喧闹的不安隔绝开来，在一片慌乱茫然的少年之中，显得格外从容。

行驶一段时间之后，军用车辆驶入一处安保严密的地下通道。厚重的合金闸门缓缓向两侧滑开，车辆驶入山体内部，外界城市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光线转为冷白色的人工照明，通道两侧站着身着制式装备的警备人员，每一处关卡都设有严格的身份核验。

这里便是JP's的东京本部基地。

车子停稳，车门向外打开。迫真琴率先下车，回身对着车内的所有人做出示意的手势。

“所有人请下车，接下来我会带各位熟悉基地内部，之后会有专门的人员向大家讲解恶魔召唤的规则，还有当前灾害的全部情报。”

一行人陆续走下车辆，踏入这座深埋于地下的大型设施。长长的走廊两侧布满电子屏幕，无数画面实时转播着东京各个区域的受灾情况，工作人员穿着统一制服快步穿梭往来，整个基地高速运转，每一个人都在处理灾难带来的海量信息。冰冷的金属墙壁，不间断运作的仪器嗡鸣，肃穆紧绷的气氛包裹着这片空间。

迫真琴带着众人穿过走廊，抵达一间宽敞的简报大厅。巨大的投影幕布悬挂在墙面中央，房间内摆放着整齐的座椅。等所有人落座完毕，大厅前方的灯光缓缓调暗，投影屏幕亮起。

画面首先展示的便是悬浮在东京上空的第一体Septentriones，伴随着冷静客观的解说声音在大厅之中回荡。

“这一类巨型灾害生命体被我们命名为Septentriones，也就是北斗七星。它们来自北极星，目的是抹除现有的人类世界。一共七体，每一天凌晨都会降临新的个体，依次对日本国土展开毁灭打击。普通的热武器无法对其造成任何有效伤害，唯一能够与之抗衡的战力，就是经由Nicaea缔结契约的恶魔召唤者。”

屏幕切换画面，开始演示恶魔召唤、恶魔合体、技能切换的基础操作流程。手机作为召唤媒介，通过Nicaea的契约页面完成召唤指令，将神话之中的恶魔投射至现实世界进行战斗。

在场的少年少女全都凝神注视着投影内容，认真记下每一条操作规则。

志岛大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原本惶恐不安的神情之中慢慢生出一丝别的情绪。如果这份力量真的能够对抗毁灭的怪物，那么他们并不是只能被动等待死亡。

响希专注地看着演示画面，心底沉甸甸的责任感一点点浮现。如果拯救这座城市的责任落在他们身上，自己不能一味地沉浸在恐惧之中。他侧过头，视线不经意扫向一旁端坐的知澜。对方依旧神色平淡，安静地接收简报里的全部信息，没有多余的表情波动，仿佛无论听到多么残酷的真相，内心都不会产生动摇。

简报结束之后，大厅灯光重新亮起。迫真琴告诉所有人，接下来大家可以前往训练区域进行实战模拟，熟悉恶魔的操控方式，基地会为每一名召唤者分配初始的契约恶魔。

众人分散开来，各自走向基地不同的区域。响希和大地一同前往模拟训练场，打算尽快熟悉自己的力量。知澜没有立刻跟着前去，独自留在空旷的简报大厅之中，目光落在已经暗下去的巨大幕布上。

基地内部的广播忽然响起紧急的通讯播报，各个工作站的屏幕瞬间刷新出全新的灾害监测数据。东京多个城区陆续出现低阶恶魔的袭击事件，城市各处不断传来新的受害报告。灾难带来的影响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圈向外扩散开来，不断掀起层层叠叠的波纹，原本安稳的社会秩序正一点一点瓦解崩溃。

走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名银发黑衣的年轻男人缓步走来，周身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气场。峰津院大和，JP's的最高司令官。他的目光淡淡扫过空旷的大厅，视线短暂停留在独自伫立的知澜身上。短暂的对视之后，大和没有开口搭话，径直转身走向指挥中心的方向。

知澜收回目光，朝着训练区域迈步走去。

模拟训练场内部设置了虚拟对战空间，召唤者可以在这里和虚拟恶魔进行练习战斗，熟悉召唤流程与指令操控。每一个人的初始恶魔各不相同，力量、属性、战斗方式都存在巨大的差异。

知澜打开手机上的Nicaea页面，按照简报讲解的步骤完成召唤。淡白色的微光从手机屏幕流淌而出，落在训练场的地面之上，微光凝聚成型，一头身形矫健的恶魔出现在他的身前。

第一次召唤没有出现任何失误，动作流畅干脆。

虚拟对战开始，训练用的敌方恶魔朝着他猛冲而来。知澜冷静下达战斗指令，操控身前的恶魔灵活规避攻击，抓住空隙发动反击。一招一式节奏沉稳，没有慌乱的破绽，在短时间内便结束了这场模拟对战。

训练场的观测仪器记录下对战数据，一旁负责观测的工作人员微微露出诧异的神色。初次操控恶魔便能做到这种稳定程度，十分难得。

训练结束，收起恶魔之后，知澜走出虚拟对战空间。大厅之外的电子显示屏依旧滚动播报着各地的紧急消息，东京的灾情正在持续扩散，恐慌如同水波一样蔓延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不久之后，响希与大地也结束了他们的初次训练。两人看见站在休息区的知澜，一同走了过来。

“你练习得怎么样？”响希轻声问道。

“可以正常操控。”

“刚刚在对战模拟的时候，我还是会手忙脚乱。”大地挠了挠头发，语气带着些许无奈，“想要真正对抗天上那只大家伙，我们还差得太远了。”

“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充裕。”响希望向窗外被灰云遮蔽的天空，“明天凌晨，第二体北斗七星就会降临。”

基地的指挥中心灯火通明，无数工作人员一刻不停地监控着灾害动向。灾难扩散开来的波纹已经无法停下，整个国家都被卷入这场注定七日终结的命运洪流之中。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每一名恶魔召唤者都必须拿起自己的力量，做好迎战的准备。

远处城市的喧嚣隔着厚重的地下设施隐约传来，无数普通人正在承受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世界改变带来的波纹正在不断扩散，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一场接一场别无选择的战斗。

三人并肩站在落地观测窗前，目光望向被灰暗云层笼罩的东京。灾难掀起的涟漪才刚刚散开，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风浪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