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灯塔里的画
从1973年的挂历被发现的那一刻起,DODO冒险队心里那根弦就被拧紧了。它没有断,但它一直在响——嗡嗡的、低沉的,像是远方海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他们从老屋里出来的时候,彼此交换的眼神里都多了一层东西。虎鲨没有再说关于零食的废话,扶幽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连问题多多都安静了许多,只是低头看着脚下被野草覆盖的石板路。
“……我还以为只是找戒指。”虎鲨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难得带着一丝不安。
查理在前面停了一下,回头汪汪了两声。它用只有DODO队能读懂的方式说了一句话:“去灯塔看看。如果潮汐村真的是1973年荒废的,那灯塔的配置应该也是那个年代的——人工操作的。上去也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多多心领神会,回头喊了一句:“我们去灯塔那边看看吧!站在高处说不定能看到村子的全貌!”
婷婷自然地把这个话头接了过去:“有道理!小落姐姐,一起去吧?”
落影站在不远处,正低头看着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礁石。听到婷婷喊她,她抬起头:“……好啊。”
虎鲨走在最前面打头阵。扶幽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一个信号格时有时无的老式手机,表情若有所思。
灯塔坐落在村子东南方向的一处高耸礁石上,孤零零地立在海岸线最突出的位置。走近了才发现,它比远处看要高大得多,灰褐色的石砌塔身被海风侵蚀出细密的纹路,像是一根被时间啃过无数遍的手指,指向天空。
“这怎么上去啊?”虎鲨绕着塔底走了一圈,“看起来以前是有石梯的……但全都风化得差不多了。”
确实,塔身外侧残留着一些被凿过的凹槽,像是很久以前镶嵌过台阶的痕迹。但那些痕迹已经被海风和雨水磨得几乎与塔身融为一体,只剩下浅浅的轮廓。
“爬吧。”多多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踩上了一块凸起的岩石,“大家小心一点,踩着稳的地方……”
几个小伙伴手拉着手,互相扶持着,缓慢地沿着塔身外侧向上攀爬。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衣服吹得猎猎作响。虎鲨在最上面探路,不时回头喊:“这里稳!踩这里!”
多多伸手去够上方一块凸起的岩石,指尖碰到了光滑的苔藓——他还没来得及说“这块不行”,脚底已经滑了。整个人猛地往下一坠,失重感瞬间涌上头顶。
“哇啊啊——”
一只手从上方伸过来,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晃荡了两秒,然后被一股不算大但异常坚定的力量往上拽了回去。膝盖磕在岩石上蹭破了皮,但好歹站稳了。
他惊魂未定地抬头——是落影。她半蹲在上一级的岩石上,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扣着塔身的缝隙保持平衡。她看起来瘦瘦弱弱的,但刚才那一拽的力道,比她的外表要结实得多。
“……谢、谢谢小落姐姐!”多多大口喘着气。
落影松开手,退开半步,摆了摆那只刚刚使劲的手:“没事。小心点。”
多多注意到,她摆手的时候,袖口又滑落了一截。那排针孔在晨光里清晰可见——比上次看到的更多了,有的已经褪成浅褐色,有的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青紫。而且他忽然发现一个之前没太在意的事:那些针孔的尺寸,好像比普通输液留下的针眼要粗一些。
“都小心一点!”虎鲨在上面喊着,“再爬一小段就到了!”
几个人终于翻上了灯塔顶部平台的时候,晨曦已经完全亮了。从高处看,潮汐村的全貌尽收眼底——那些倒塌的房屋、缠绕的野草、蜿蜒的碎石路,像是一幅被遗忘了很久很久的旧地图。
婷婷掏出一小瓶随身携带的消毒喷雾,走到落影身边:“小落姐姐,你胳膊蹭伤了,我给你消一下毒。”
落影有些意外,但还是配合地伸出了手臂:“不用太麻烦……”
“没事,很快的。”婷婷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伤口边缘的泥沙。在这个过程中,她不可避免地近距离看到了那些针孔。和查理想的一样——那些孔洞比正常的输液针孔要粗得多,分布密集,新旧交杂,像是在同一片区域反复插入过某种较粗的针头。婷婷的指尖有一瞬间的停顿,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贴上了一块创可贴。
“好了,”她说,“下次小心点。”
查理也凑了过去,假装好奇地嗅了嗅那片区域。它比婷婷看得更仔细——它的鼻子几乎贴着落影的皮肤,那种气味在近距离更加清晰了:无菌的、干净的、像是什么液体反复浸润过的气味。不是药物的味道,更接近……某种长期浸泡的环境留下的残留。它不动声色地退开了。
“灯塔好高啊,”多多站在平台边缘往下看,“这得是几十年前的建筑了吧?”
扶幽已经蹲在塔顶入口处的石阶边,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台阶表面的灰泥:“结构……很古早……应该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工艺……”
落影走在他旁边,顺口接了一句:“嗯,这里之前有守塔人的,但是现在没有了。是很古早的灯塔了。”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我爸妈之前就是守塔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几个人同时转过了头,但谁都没有露出太明显的表情。
婷婷歪了歪头,用一种带着好奇的语气问:“可是……守塔人这个职业不是早就消失了吗?我听历史老师说过,上世纪八十年代左右,沿海的灯塔就逐步改成全自动的了。现在基本上没有人工守塔了呀。”
一阵短暂而微妙的沉默。
落影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几秒后才开口:“……啊,这样吗?那确实很古早了。”
她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比刚才少了些底气。她移开了目光,轻声补了一句:“可能是这里比较偏僻吧,和现代科技接不上轨……”
说完她便自己先往灯塔入口处走去,像是要避开这个话题。DODO队的几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弯腰钻进那扇窄小的、半掩着的铁门里。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几个人身后的衣服吹得微微鼓动。虎鲨凑到多多耳边,压低声音说:“……接不上轨?那村里那个通电铁丝网算怎么回事?”
多多没有说话,但他和虎鲨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的内容,彼此都读懂了。
“走吧,”查理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先进去。里面的东西可能比外面更有价值。”
落影已经消失在灯塔内部的阴影里了。几个小伙伴打开随身携带的手电筒,鱼贯而入。
灯塔内部比想象中要窄,螺旋形的石阶贴着内壁向上盘旋,每一步都踩出沉闷的回响。墙壁是粗糙的石砌,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手电光照过去的时候,能看到墙壁上残留的深色痕迹——也许是潮气,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们走得很慢。光线在狭小的空间里切出锐利的光影,每一步都在脚下扬起细小的灰尘。走到大约中层高度的时候,石阶外侧忽然豁然开朗——那是一间嵌入塔身内部的房间,约莫十几平米,有一扇小窗,窗玻璃早已碎裂,海风从破洞灌进来,吹动墙角的旧物。
“这是守塔人的生活区。”扶幽轻声说,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室内,“守塔人一般会住在灯塔的中层……方便观察和维修……下层是储物,上层是灯室……”
房间里有几张简陋的家具:一张木桌,桌腿已经有些松动了;一把椅子,缺了一条腿,靠在墙角;一个小柜子,柜门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桌面上还放着几样东西——一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褪色的红字图案;一盏旧油灯,灯罩上积着厚厚一层黑垢;还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纸页已经脆得像是随时会碎成片。
查理绕了一圈,它的目光落在那本笔记本上,轻轻用爪子拨了一下封面。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像是某种工作记录。
“虎鲨,你看看下层有没有东西。”多多轻声说。虎鲨点了点头,顺着楼梯往下走了一小段,弯腰钻进一层的空间。他摸索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一个铁皮箱子,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罐头。他掏出一个,用手电照了照罐头的底部。
“生产日期……”他眯着眼睛辨认,“……好像是1973年的。有的罐子底都锈穿了。”
他话音刚落,上面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又是1973年。”扶幽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几个人在一层汇合后,按着查理的指示往二层走。二层的空间比一层要宽敞一些,被分隔成两个小间。一间像是卧室,角落里有一张窄床,床架的铁条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上面铺的草垫干裂得像秋天的落叶。另一间像是一个小型储物间,靠墙立着几个铁质的箱子,大小不一,有的上了锁。
“这锁……”婷婷走到一个较大的箱子前蹲下来,用手电仔细照了一下锁孔,“这不是普通的挂锁。是密码锁。”
“密码锁?”虎鲨凑过来,“这地方的密码锁?”
“看起来很先进……”婷婷用手电敲了敲锁体,“和小村落的风格完全不搭。”
几个人围在箱子周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密码锁是三位数的老式旋钮,表面的漆层已经有些磨损,但内部的机簧听起来依然紧致。扶幽拿出听诊器——他居然在工具包里带了听诊器——贴在锁体侧面,轻轻转动旋钮,侧耳倾听里面的齿轮声。
“……运气不错,”他低声说,“里面磨损比较均匀……应该是常用密码……”
几分钟后,咔嗒一声轻响,锁开了。
虎鲨第一个伸手掀开箱盖。里面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宝藏或戒指,只有一摞封存得十分仔细的文件,最上面覆盖着一层干净的油纸。扶幽小心地揭起油纸,露出下面叠放整齐的纸页。
“这是什么?记录吗?”多多凑近了看。
虎鲨却先一步把手伸进箱子深处,从文件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卷着的纸:“哎哟,还夹着一张画儿呢!挺有情调啊!”
他大大咧咧地展开那张纸。纸张有些发脆,但保存得比预想中要好,色彩虽然淡了,但线条依然清晰。那是一张素描人物像——笔触有些潦草,带着随意的痕迹,但看得出作画的人很用心。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莫约二十出头的年纪,长发,眉眼柔和,嘴角有一抹不明显的笑意。她的侧脸微微偏着,像是在看某个不远处的方向。
婷婷第一个注意到细节。她屏住了呼吸,声音变得极轻:“……你们看,画里的这个人……”
她的手电光停在纸张的一角。那里,用铅笔写着一个极简的落款,笔迹很轻,像是画完的人在落款时犹豫过——
一个字母。
“L”。
光线在狭小的空间里微微晃动。所有的人都不再说话了。
“……L?”虎鲨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母,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谨慎,“落影的‘落’?”
“可能只是巧合……”多多说,但他自己的声音也是虚的。
“纸张……的老化程度……和那个日历差不多。”扶幽轻声道,“确实是……五十多年前的笔迹。”
“五十多年前。”多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也就是说,五十多年前,有人在这座灯塔里,画了一个和落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目测二十多岁,然后签了一个‘L’。”
没有人接话。
海风从二层的破窗外灌进来,吹动那张素描纸的边缘,发出极轻的哗啦声。像是画里的人,正在隔着五十多年的时间,对他们轻轻叹了口气。
“……这已经不是什么‘巧合’了。”查理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DODO队的人能听见,“这是一个正在浮出水面的秘密。而且它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虎鲨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画放回箱子里,像是怕稍一用力,纸张就会碎成粉末。
几个人站起来的时候,都察觉到了彼此呼吸里的紧绷感。
“先别告诉她。”多多低声说,“在没有搞清楚之前……先什么都别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落影还在上面某处,安静地、独自地,站在五十多年前的某个旧时光里。她不知道他们刚刚发现了什么。
也许她也不知道,那张画里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是谁。
又或者——她知道。而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