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五十年前的日历
晨曦是从海平面那端慢慢渗出来的。
起初只是一线极淡的灰白,像是有人用湿抹布在天边擦了一道。然后那线光渐渐变宽、变亮,把笼罩在村庄上空的夜色一寸寸推远,露出下面那些沉默的轮廓。
然后所有人看清了。
没人说话。海风在破败的屋檐间穿行,发出细长的呜咽声,像是这个村子本身在呼吸。几根歪斜的柱子立在路旁,上面还挂着半截朽烂的渔网。碎石板路被野草从缝隙里顶开,东倒西歪地延伸向村内。房屋大多已经塌了屋顶,露出的横梁像一排瘦骨嶙峋的肋骨。
这里没有窗户是完整的,没有门是关着的。风可以穿过每一间屋子,阳光可以照进每一个角落——因为已经没有东西可以遮挡它们了。
落影的脚步在踏上村口第一块石板的时候顿了一下。她慢慢地蹲下来,在一块长满苔藓的礁石边捂住了自己的额头,指节微微发白。
婷婷立刻上前:“小落姐姐?你还好吗?”
“……没事。”落影的声音有些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是头有点晕。而且……”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一片破败,“……我没想到,真的一个人也没有了。”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塌了一点,像是努力维持了很久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多多上前一步,拍了拍她的肩:“别着急!我们帮你一起找!说不定能找到你爸妈以前住过的屋子呢?有些旧东西可能还留着。”
落影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说:“……好。”
她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平静,但眼底那一点微微泛红的光没有完全藏住。
几个人很快分成了两组。多多和查理一组,往村东边走;扶幽独自带着探测仪往村西边去;虎鲨自告奋勇和婷婷、落影一起,沿着村中央那条最宽的碎石路慢慢前进。
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村庄的全貌在光线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人心里发沉。屋顶上的瓦片落了一地,在杂草间碎成深褐色的残片。墙角的陶罐里积满了雨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绿色的藻类。偶尔有一截被风刮断的树枝从半开的门里伸出来,像是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探手。
“这也太破了……”多多蹲在一间半塌的屋子前,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面看。里头除了一张歪倒在墙角的木桌和几把断了腿的椅子,什么都没有。桌面上积着厚厚的灰,灰上有几道奇怪的凹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走时留下的痕迹。
查理在他脚边转了一圈,鼻尖贴着地面缓缓移动。它的尾巴没有摇。
“怎么了?”多多压低了声音。
“这地方,”查理的声音也很轻,“给我的感觉很不舒服。”
“破败的村子当然不舒服啊……”
“不只是破败的问题。”查理抬起头,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你闻不到吗?”
“闻什么?”
“泥土的味道——这里既有非常古老的土质气味,又有一些……”它顿了顿,像是在仔细辨别,“比我们想象的要‘新’的东西。”
“新?你是说这地方有人来过?”
“不一定是人。”查理说,“但肯定有什么东西被移动过。”
另一边,扶幽正蹲在一处倒塌的石墙边,手里的探测仪屏幕泛着微微的蓝光。他皱眉看着上面跳动的数据,轻声自言自语:“土壤……分层很奇怪……表面和地下的……年龄不一样……像是被翻动过……”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婷婷的声音:“你们快来看!”
所有人循声聚拢过去。婷婷站在村子靠西侧的一条岔路口,手指着前方——那里有一片和周围明显不同的区域。一圈低矮的铁丝网沿着一条不规则的弧线延伸出去,把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地方圈了起来。铁丝网看起来不算新,表面有些锈迹,但骨架依然挺直,没有倒伏的痕迹。
“……这什么东西?”虎鲨凑近了看,“村子中间怎么还圈铁丝网?”
“这方便出入吗?”多多也走近了,“好奇怪的村民……”
几个人围着铁丝网转了一圈。高度大约到多多胸口,成年人要翻过去需要费点力气,但对身手灵活的DODO队来说不算什么。虎鲨第一个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拍拍手:“就这?也不高——”
他最后一步落地的时候,脚踝蹭到了最下面一圈铁丝。
“嗷——!”
虎鲨整个人蹦了起来,抱着小腿嗷嗷叫:“有电!这玩意有电!”
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多多蹲下去仔细看那圈铁丝——表面和普通铁丝网没有任何区别,铁灰色,有些地方有锈迹,看不出任何绝缘层或导线的痕迹。
扶幽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电压检测仪,小心翼翼地凑近铁丝。屏幕上的数值跳动了一下,然后稳定在一个读数上。他沉默了几秒:“……确实有电流……非常微弱……但确实在通电……”
“可是——”多多指着铁丝,“它就是普通铁丝啊!谁给铁丝网通电的?怎么通的?”
婷婷转头看向落影:“小落姐姐,你们村的村民……是不是在设计什么禁止出入的关卡?”
落影站在铁丝网前,表情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她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更不确定了:“我不知道……我只记得父母说过,村民很抗拒外人的到来……但没有人告诉过我,有用铁丝网围起来的东西。”
查理在铁丝网边慢慢地踱了一圈。它抬起前爪,轻轻搭在铁丝网的一根立柱上,没有触电——但它闻到了某种很淡的、和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气味。
“多多,”查理用口型无声地说,“我有话要和你说。”
多多心领神会,凑到查理面前。查理用只有他能看见的幅度张了张嘴:“小落说潮汐村与世隔绝。但这种铁丝网……不是简单的防范。这是科学防护。一个与世隔绝的渔村,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多多抬起头,和扶幽、婷婷交换了一个眼神。虎鲨还在揉自己的脚踝,但他也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像针尖一样的违和感。
落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铁丝网前,目光投向围栏内部那片被圈起的区域——那里有几间看起来更老旧的房屋,比村子里的其他建筑都要破败,屋顶几乎完全塌陷,墙壁上爬满了某种深色的藤蔓。
“走吧,”多多打破沉默,“进去看看。既然来了,总不能被一圈铁丝网挡在外面。”
几个人互相帮忙翻了过去。虎鲨这次小心翼翼地跳过了最下面那圈铁丝,落地时特意踮了踮脚。落影的翻越动作比看上去要利落许多——她轻盈地落地,裙摆甚至没有沾到泥土。
查理在翻过铁丝网后,没有急着往前走。它蹲在原地,又嗅了嗅脚下的土壤。然后它站了起来,转向多多,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沉的意味。
但它的发现,要等到他们走进第一间屋子之后才揭晓。
屋子是村西侧一排建筑中最靠里的一间。墙角的灰烬比别处厚,窗台上放着一只碎了一半的陶碗。查理绕着它走了一圈,然后低声对多多说:“这间屋子——气息不对。”
“怎么不对?”
“太干净了。不是说打扫过的干净——是那种,没有人的气息——但这个‘没有人’,持续的时间比你想象的要长得多。”查理抬头看了看屋顶,“你注意看横梁的腐蚀程度。木质老化的程度……不是十年的痕迹。”
多多愣了一下。他抬头去看那些横梁——确实,木头的表面已经完全龟裂,裂痕深且密,像是被时间和海风反复啃食了几十年。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墙壁,表面的灰泥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旧层。
“婷婷,”查理压低声音说,“你找个由头,把小落引开一会儿。”
婷婷会意,转头对落影说:“小落姐姐,那边好像有几间屋子结构更完整,要不要我们先去看看那边?”
落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沿着碎石路慢慢走远了。剩下的人立刻围到查理身边。
“我刚刚就觉得不对劲了。”查理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但依然压低,“这里的建筑——从风格到材质——都和我们现在这个时代不太相符。很多构件更像是几十年前的工艺。而且,我刚才闻了土壤的味道……”它顿了顿,“表层是最近几年才覆盖上去的新土,但底层——是非常古老的土。像是有人刻意把新土铺在旧土上面。”
“你的意思是……”多多皱起眉,“这地方空置的时间,可能比我们以为的要长得多?”
“比十年长得多。”查理说。
扶幽已经蹲在一扇半开的木门前了。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金属丝,在锁孔里轻轻拨弄了几下,咔嗒一声,锁开了。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干木头、灰尘和某种轻微腐蚀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个人捂着口鼻咳嗽了几声,然后慢慢踏进了屋。
里面的光线很暗。窗户被厚厚的灰尘封住大半,只能透进一线薄薄的光。多多借着那线光打量四周——这应该是某户人家的主屋。正厅的中央有一张方桌,桌面上落满了灰,灰层厚到几乎看不出桌面原本的颜色。墙角靠着一只木头柜子,柜门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虎鲨走到里间,蹲下来拉开一只抽屉。抽屉的滑轨已经锈住了,他用力拉了一下,抽屉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哗啦一声滑了出来。
里面是一些旧物。几支毛笔,笔头的毛已经干裂得不成样子,有的已经散开。一块端砚,砚台表面结了厚厚一层灰黑色的硬壳。还有几本线装书,书页边缘泛黄发脆,像是稍微用力就会碎成粉末。
“……这都是什么年代的东西啊?”虎鲨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支毛笔,笔杆上的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色的木质,“这得放了多久才能成这个样子……”
扶幽绕过他,走到床边。床头上挂着一本翻开的挂历,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卷曲得像干枯的树叶。扶幽从包里取出软纸巾,极轻极慢地擦拭挂历表面的灰尘。
灰尘拂去之后,上面的字迹露了出来。
那是一页竖排的日历,印刷体,繁体字。日期旁边有一道被水渍模糊的红色印记,像是有人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又或者只是某一天的海水渗了进来。
扶幽的手指轻轻搭在纸张边缘,目光落在那排数字上。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挂历举高了一些,让那线更亮的光照在上面。
“……你看到了什么?”多多凑过来。
扶幽把挂历轻轻转向大家。
纸张上印着一行清晰的字迹,墨色已经褪成暗褐色,但依然能够辨认——
一九七三年。七月。第六日。
几个人的呼吸同时顿住了。
窗外,海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一声又长又缓的呜咽。那声音像是从非常非常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
“一九七三年……”多多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年份,“……那不就是五十多年前吗?”
虎鲨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扬起一小片灰尘。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憋出一句:“……这不对吧。”
扶幽轻轻放下挂历,声音是那种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缓慢:“如果……这间屋子真的空了五十多年……那落影的爸妈……是什么时候带她离开的?”
没有人回答。
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漂浮。屋外的风还在吹,把远处的铁丝网吹得轻轻颤动,发出极低极轻的嗡鸣。
那声音像是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