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北哨岗浸在浓黑里,风卷着林叶的沙沙声漫过垛口。
值守的低年级学生攥着法杖,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耳边总绕着细碎的嗡鸣,像虫鸣又像有人低声念叨,搅得心神发飘,刚撑着垛口打了个盹,就被肩头轻轻一拍惊醒。
“别睡,当心着了道。”
谢之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鎏金色的音律之力顺着指尖漫开,凝成一层薄光罩住岗亭。风里的嗡鸣瞬间淡了下去,学生猛地回神,额角已经出了层冷汗:“谢使者……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困了,明明下午刚歇过。”
“是蚀心幻音。”谢之浔指尖捻着一缕捕到的暗能音丝,幽黑的细丝在金光里滋滋作响,“量级轻,伤不了人,但能扰神耗气,夜夜来扰,不出十天,值守队伍就得垮一半。冥王的阴招,还是老路子——慢慢磨。”
天刚亮,谢之浔就带着人沿着城墙布线。
细如发丝的鎏金音律线嵌进城墙的石缝里,每隔十丈设一个共鸣晶,串成一张看不见的音网。艾瑞克带着幻骑士队配合,在沿线布下清心幻阵,两层防护叠在一起,别说细碎幻音,就算暗影护法亲自来奏魔音,也能挡个七七八八。
“这样就稳了?”焰王蹲在旁边,指尖戳了戳共鸣晶,“这点细线,管用吗?”
“管用。”谢之浔笑了声,指尖弹了一下音线,清越的声响顺着城墙传开,连林子里的暗能尘都散了些,“夜里自动触发,抵消幻音,还能当警戒铃用,有魔物靠近就响。省人力,也省魔力。”
消息传到工坊,毕程大器当场就开了新模具。
炉火一烧就是大半天,到午后就攒出半筐巴掌大的玉佩,玉色泛着淡金,中心嵌着米粒大的净化晶,穿了红绳能挂在脖子上。蕊蕊扛着一筐半成品走进来,放下东西擦了把汗:“这就是你说的安神佩?真能挡幻音?”
“那当然!”毕程大器拿起一枚往她手里塞,“里面刻了清心纹,配着谢使者的音网,双重保险!戴在身上,别说幻音,连普通迷魂雾都近不了身!我姓毕程,名大器,连夜就能赶制三百个,全校学生每人一个都够!”
他说着又拉过旁边的木盒:“还有这个!袖珍共鸣晶,巡逻队揣兜里,走哪都能罩着身边的人,比符纸方便多了!”
蕊蕊拿起一枚玉佩掂了掂,触手温润,确实带着淡淡的清心气息。她点点头,把做好的玉佩收进储物袋:“行,我先送一批去哨岗,让值夜的先戴上。你也别熬太狠,饭记得吃。”
“知道知道!”毕程大器摆摆手,转身又抓起了锤子,火星溅在他脸上,眼睛亮得很。
反正冥王有千条阴招,他们就有万般解法。慢慢耗,谁怕谁。
保健室的药炉上,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香漫了半间屋子。
思若冰守在炉边,时不时往壶里添一味药,手里的记录本上写满了药性配比,每一味药的剂量都标得丝毫不差。欧趴刚从地脉导养液回来,洗了手就过来帮忙分拣药材:“安神汤的方子改好了?”
“是说……加了两味凝神的草药,再混一点生命晶粉,效果更好。”思若冰放下药秤,语气平稳,“每天一碗,连喝三天就能补回耗损的心神。就是味道有点苦,低年级学生怕是不爱喝。”
“加点蜜枣就行。”欧趴笑了笑,拿起一根药杵慢慢捣药,“总比夜夜睡不好、上战场走神强。对了,廖易寒的养脉药也快煎好了吧?”
“在里间温着呢。”思若冰往里面偏了偏头,又压低声音补了句,“是说……他今早又偷偷推演阵图了,我进去送药的时候看见的,羊皮卷摊了一桌。你盯着点,别让他费神太过。”
欧趴捣药的动作顿了顿,无奈地弯了弯唇角:“知道了,我去说他。”
里间的静室里,晨光落在摊开的羊皮卷上,密密麻麻的金色阵纹铺满了半张桌子。
廖易寒指尖凝着极淡的金光,正一点点补全圣泉激活阵的最后几处分支纹。画到双子共鸣纹时,他指尖微顿,下意识摸了摸衣襟内侧的梵音断笛。玉身微凉,贴着心口,像藏了段旧时光。
他想起族地还在的时候,弟弟总踮着脚扒着桌沿看他画阵图,手里攥着半支玉笛瞎吹,跑调跑得离谱,还总缠着要听圣泉的故事。族灭那日火光漫天,幼弟被家仆抱着从密道逃走,连句道别都没有。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扛着圣脉,守着封印,夜深人静时也会想,弟弟是不是还好好活着,是不是也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思念只在心头转了半圈,就被他轻轻压了下去。
他收回手,金光重新亮起,阵纹继续往前延伸。
不急。
阵图要慢慢补,圣泉要慢慢养,人也要慢慢找。当下先守好萌学园,守好这一方天地,等弟弟真的找来时,至少能给他留一片安稳的落脚处。
欧趴端着药进来时,羊皮卷已经收好了,廖易寒正靠在榻上翻古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偷偷画阵图了?”欧趴把药碗递过去,语气带着点嗔怪,“思若冰都说了,你得少费神,好好养脉。阵图早一天晚一天补完没关系。”
“快补完了。”廖易寒接过药碗,乖乖喝了一口,“补完了心里踏实。等圣泉养到五成,照着完整阵图激活,能省不少本源。”
欧趴没再数落他,只是坐下来,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腕脉,绿光顺着经脉慢慢游走。少年垂着眼帘,侧脸在晨光里软乎乎的,廖易寒看着,心口就暖得一塌糊涂。
魔渊深处的大殿里,节奏依旧慢悠悠的。
腐蚀护法躬身站在阶下,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冥王,幻音阵被破了。他们布了音网,还发了安神佩,值守的学生半点不受影响。我们……要不要再加量,直接用重级幻音?”
“不必。”
地狱冥王坐在王座上,指尖捻着黑雾,语气漫不经心,“重级幻音伤得了一时,伤不了一世,还容易逼得他们反扑。没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凉薄得像冰:“传我命令,往密林里放异化飞虫,带弱痒毒,叮了人就红肿发痒,没法好好训练施法。再派小队昼伏夜出,时不时袭扰补给线。不用致命,就让他们天天不得安生。蚀圣炮接着造,本源接着炼,我们有的是时间陪他们玩。”
“是,属下这就去办。”腐蚀护法躬身退下。
黑雾漫过整座大殿,带着阴鸷又笃定的气息。
千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年半载。他要的是彻底的胜利,是碾碎所有光明,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傍晚的风带着秋日的清爽,吹得城墙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廖易寒已经能正常走动,欧陪着他沿着城墙慢慢散步。沿途的学生都戴着新做的安神佩,精神头比早上好很多,见了他们都笑着行礼。远处工坊的叮当声断断续续传过来,混着训练场的号令声,烟火气十足。
“防线又往外推了半里地。”欧趴轻声说,指尖牵着他的袖子,“再过几天,就能摸到第二道坡了。圣泉也稳,照这个速度,月底能到三成五。”
“嗯。”廖易寒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密林。
林子里静悄悄的,想来冥王新派的飞虫,还没等飞过来,就会被前哨站的净化网拦下来。这些阴招伤不了根本,却像苍蝇似的烦人,可日子本就是这样,在一次次见招拆招里慢慢往前挪。
欧趴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看见天际线上一闪而过的暗能波动,是惯常的试探。他没放在心上,只是握紧了廖易寒的手,两枚戒指轻轻相碰,泛着极淡的柔光。
仗要一场一场打,招要一式一式拆,圣泉要一点点养,防线要一步步推。
终极决战还藏在很远的迷雾之后,眼下的相持与拉扯,不过是漫长战事里最寻常的一日。
他们的故事,也还在这样寻常的日升月落里,稳稳地往前走着,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