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梦

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病房里持续回响。

窗外，雪花无声地飘落，偶尔有细碎雪粒撞在玻璃窗上，落下几星极轻的噼啪声响。

温钰靠在床头，膝盖摊开一本绘本。书页印着冬日的插画，枝桠覆着厚厚的积雪。他指尖落在画中小兔子的脚印上，停留片刻，翻过去，又重新翻回这一页。

病房门没有关严，留出来一道窄窄的缝隙。

走廊上传来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外。

温钰抬眼望过去。

半颗脑袋从门缝探进来，是隔壁病房的小男孩，肺炎将近痊愈，整日爱在走廊跑动。短发乱糟糟，额前翘着一撮发丝，一双眼睛黑亮。

看清床上的温钰，男孩眼睛一亮，伸手把房门再推开些许。

他高高举起手里红色塑料小铲子，色彩鲜亮。

温钰看向那把铲子，再望向男孩满怀期待的眼神。他轻轻摇头，抬了抬扎着输液针的手背。

小男孩脸上的期待淡下去，垂着脑袋愣两秒，很快又抬起头。

话音落下，脚步声哒哒作响，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重新回归原本的状态，只剩下监护仪不间断的滴滴声，还有窗外雪粒碰击玻璃的细碎动静。

温钰重新垂眸看向绘本，纸上兔子奔跑的图案，看着总叫人心里空落落的。他轻轻翻过这一页。

门被轻轻推开。

秦沐风走了进来，白大褂领口敞着，口袋里露出半截听诊器的胶管。头发有些乱，额前碎发被汗水沾在皮肤上，像是一路走得急。

她手里攥着一小袋砂糖橘，塑料袋勒得指节微微发白。

进门径直走到病床尾，目光扫过监护屏幕上跳动的心率线，停留了三秒，确认平稳，才走到床头来。

她伸手，手背轻轻贴在温钰的额头上，又碰了碰他的脸颊。

温钰往她手心蹭了蹭。

秦沐风收回手，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距离刚好能碰到温钰的手背。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剥开，橘皮的清香漫开来。她掰了一瓣，撕掉上面的白丝，才递到温钰嘴边。

温钰张嘴接了，小口咬开。

甜的，带一点酸。

秦沐风又剥了一瓣，放在手心里，没有立刻递过去。她的目光落在温钰手背上的留置针上，胶布边缘有点卷边了。

她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胶布的时候，又收了回来。

温钰摇了摇头。

秦沐风嗯了一声，把手里那瓣橘子递过去。

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橘子一瓣一瓣剥着，监护仪滴滴地响着，窗外的雪还在下。

秦沐风的目光偶尔飘向窗外，能看见院子里几个护士在堆雪人，雪人的身子已经圆滚滚的了。

话说到一半，她口袋里的呼叫器突然震了起来。

短促！急促！一声接一声。

秦沐风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又很快松开。

她把剩下的几个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将手中的几瓣橘子塞进温钰的手里。然后站起身，抬手，很轻地捋了捋温钰额前散落的碎发。

指腹擦过他的额头，带着一点凉意。

温钰点了点头。

秦沐风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很轻的吻。

然后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框。门咔哒一声带上，病房里又安静了。

温钰看着床头柜上那几个橘子，橙黄橙黄的，摆得整整齐齐。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橘子，橘子上还有妈妈的温度。

暖的……

午后倦意漫上来，温钰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他伸手从衣领里面摸出那块桃木牌。木牌被体温焐得温热，上面"钰"字刻痕凹凸分明。

他手指反复摩挲字迹，困意越来越重。干脆将木牌攥在手心，合上双眼，很快沉入睡眠。

梦里漫天落雪。

四下白茫茫，脚踩积雪，发出实实在在的咯吱声响。

温钰低头，脚上套着厚实的冬靴，踩进积雪陷下浅浅的一个坑。

他抬脚，一步一步向前走。胸口没有闷胀感，呼吸平稳，心脏跳动沉稳有力。

心底生出雀跃，他跑了起来。

雪花扑打在脸颊，遇体温消融，顺着面颊往下淌。风擦过耳畔呼啸而过。他越跑越快，完整地感受着奔跑的力量。

奔出很远，前方立着一道人影。

男人背对着他，一身黑衣，肩膀宽阔。

温钰停下脚步，微微喘息。面对陌生人，心里没有半分惧意。

那人缓缓转过身，面容一片朦胧，看不真切，可温钰能够感知到对方温和的神态。

他朝着温钰伸出一只手，手掌宽大。

温钰迟疑一瞬，缓缓递出自己的小手，被完完整整裹进那只大手里。

掌心的温度真切传来。

他正要抬眼努力看清对方的模样，梦境骤然断裂。

温钰骤然睁开双眼。

天花板是病房素净的白色，监护仪依旧滴滴作响，窗外雪花还在不停飘落，时不时有雪粒敲打窗户。

手心依旧紧攥着桃木牌，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微微发潮。心脏跳得略快，是方才梦里奔跑过后的悸动，并非病痛带来的难受。

他坐起身，把木牌重新塞回衣服内，贴住胸口。

目光落向窗外纷飞的落雪，梦里的触感还残留在脑海。

温钰悄悄蜷了蜷被子底下的脚尖，小小的脚轻轻离地一瞬，又立刻落回床铺。他抬手按住胸口静静感受心跳，确认一切平稳，才悄悄松一口气。

唇角悄悄勾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窗外落雪无声，只有雪粒撞击玻璃，断断续续响起细碎噼啪。

没有人知晓这个三岁孩童梦里那场无拘无束的奔跑，还有那只握住他的手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