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小孩

温钰对这个世界最早的记忆，是消毒水的味道。

冷的，涩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味，像他每天要吃的那些药片。

三岁那年的冬天，小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气温骤降，温钰的心脏又闹起了脾气，胸闷、气短、夜里睡不安稳，稍微动一动就喘得厉害。温凌鹤和秦沐风连夜把他送进了医院，这一住，就是半个月。

儿科心内科的病房，温钰比别的小朋友都熟悉。

他知道护士姐姐推的治疗车里有多少种针管，知道天花板上第三盏灯的灯罩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知道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桠，在冬天会落光所有叶子。

此刻他就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子陷在雪白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皮肤是近乎透明的冷白，衬得眼尾那点淡淡的粉格外明显。睫毛很长，又密又软，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鼻梁很挺，却带着孩童的稚嫩，唇色偏淡，像被水浸过的樱花花瓣。

他就那样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落雪。

黑葡萄似的眼珠，映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亮得像盛了一整个冬天的星光。

他没有闹着要出去。

甚至没有提过一句。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电影。

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的时候，温钰刚好看完了一片雪花从窗外飘落到窗台上的全过程。

他转过头，看见针管，也只是眨了眨眼，乖乖地把自己的小胳膊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胳膊很细，皮肤白得几乎能看见下面淡蓝色的血管。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手指纤细修长，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像花瓣一样。

护士姐姐看着他，心都软了。

温钰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鼻音。

针头扎进皮肤的时候，温钰的小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长长的睫毛也随着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蝶翼。他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下唇被牙齿碾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一滴眼泪都没掉。

甚至还冲护士姐姐笑了笑。

那个笑很淡，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小白花，脆弱，却又倔强。

护士姐姐鼻子一酸，赶紧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

温钰只是弯了弯眼睛，没说话。

他的手还攥着被角，指节微微泛白。

打完针，护士又把一小杯褐色的药水递过来。

药水很苦。

成年人喝都要皱眉头，更别说一个三岁的孩子。

温钰伸出小手，接过那杯药。他的手很小，几乎握不住杯子，手指细细的，却很稳。

他把杯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小小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然后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就把药全喝了。

喝完了，还把杯子倒过来给护士看，示意自己喝得干干净净。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小脸皱了皱，显然是被苦到了，却还是没说一句苦。

护士姐姐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糖纸塞进温钰嘴里。1

温钰含着糖，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冲淡了嘴里的苦味。他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孩子气的满足。

秦沐风就是这时候走进病房的。

她手里拎着保温桶，刚从家里熬了粥过来。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头发有些乱，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她昨晚值了大夜班，下了班连家都没回，直接去菜市场买了温钰爱吃的小米，熬了粥赶过来。

她一进门，就看见儿子乖乖地坐在病床上，嘴里含着糖，冲她笑。

小脸还是苍白的，嘴唇因为刚含过糖，有了一点淡淡的血色。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柔软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整个人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一碰就会散的云。

秦沐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温钰的头。

温钰点了点头，伸手抱住妈妈的胳膊。

秦沐风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点因为被夸奖而泛起的亮光，喉咙一紧，差点没忍住眼泪。

她别过头，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泪意压了回去。

她打开保温桶，盛出一碗小米粥，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温钰吃。

温钰吃得很慢，一口接一口，不挑食，也不闹脾气。

小米粥的热气氤氲在他眼前，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亮了。侧脸的线条很柔和，下颌线还带着婴儿肥，脖颈纤细，像一截易碎的白玉。

吃到一半，温钰忽然抬起头，看着妈妈，眼睛里闪着小心翼翼的光。

温钰咬了咬勺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秦沐风手里的勺子，顿住了。

她看着儿子眼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心里一酸，却还是挤出一个笑容。

温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秦沐风点了点头，摸了摸他的头。

温钰抿了抿嘴，小脸上是藏不住的开心。他低头扒了两口粥，吃得比刚才快了些，像是想快点好起来。

他扒了几口粥，又抬起头，看着妈妈，眼神里带着点试探。

秦沐风放下粥，捧起温钰的脸，吧唧在温钰白嫩的小脸上亲一口。

温钰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