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

脚踝上那一下是温的，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碰了我。

我整个人僵在圈里没敢动，连呼吸都停了，怕一动它就缩回去，怕一缩回去就再也感觉不到了。

灰还在往小腿上缠，一圈一圈，速度没变，但脚踝上那个温度没走，手指头还搭在那儿，不是按着，是贴着。

像有人蹲在圈外面只是想确认我是不是还在。

我眼珠往下翻，脖子僵着不敢低头，圈外面什么都没有，灰绿光太暗，看不清。

但脚踝上确实有东西，有形状，扁的，宽的，像手掌但只有一根手指露出来，其余的还藏在灰里没伸出来。

我动了动脚趾，灰裹着的动不了，但另一只脚大脚趾轻轻勾了一下，碰到了那个东西的侧面。

不是皮肤，不是布料，是硬的，像指甲盖。

温度比手指低一点，但还是温的，不是墙灰那种凉，是活的。

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现在还在里面，它从里面出来了，从没有门的那个房间出来了，从灰圈里面出来了。

现在它蹲在我脚边，手指伸进来了，指甲碰到我了。

客厅四面墙收得更近了，瓷砖缝宽到能塞进三根手指，填缝剂全掉光了，底下翻出来的灰浆堆成棱，一碰掉粉。

盒子在变小，墙皮还没起皱，但底下的灰全部往圈里来，往脚踝上裹，往小腿上缠。

灰一圈一圈往上走，但速度慢了，像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被脚踝上那个温度拦了一下。

灰到脚踝那一圈就停了，不往上走了，像有人用手挡着，不让灰继续缠。

卧室门那边又响了，不是链子，是锁舌弹回来的声音，咔，很轻。

我转头看过去，门缝里还是黑的，但那个声音是真的，不是幻听。

有人从里面把锁打开了，不是链子，是锁，反锁钮从内侧扣上之后弹回来的声音。

它把门锁打开了，它从里面出来了，它现在在客厅里，它蹲在圈外面，手指伸进来了，碰到我了。

它出来了。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屏幕白得刺眼，那条短信又跳了一次，不是坐吧，是三个字，灰绿，句号也是灰绿的。

我盯着看，手指悬在屏幕上面没碰，按了就灭，不按就一直亮着。

灰绿的字在白底上洇开一点，又收回来，像灰圈里那层灰在发光。

三个字，我看清了，是还没完。

不是坐吧，是还没完，它说还没完。

意思是还有下一步，坐进去只是第一步，灰裹上来只是第二步，它碰到脚踝只是第三步，后面还有。

窗外对面楼三楼阳台红衣服不飘了，风停了，衣服垂下来贴在栏杆上，底下那个门扣的反光还在，铜色，锈迹。

跟302入户门上长出来的链子扣座一模一样。

我盯着看了三秒，移开视线，不是怕，是突然不想看了，看了就变成对上了，它要的就是你主动确认。

卫衣领口磨下巴，袖口硌尺骨，衣服还在身上，标记还在，穿进去的才是你，脱了就散。

我没脱，但脚踝上那个温度开始往上了，不是灰，是手指，整根手指贴着皮肤往上走，从脚踝到小腿肚，一寸一寸，很慢。

像在量，像在确认。

像在说，还没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