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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逍遥客悔寄梦中身 忠文士终承知己恩

十三张

朱尚炳睁开眼四下打量,周围既熟悉又陌生——他记得这个时候,他还是个王爷。

“殿下,秦王殿下!”朱尚炳回过神,眼前一张满是褶子的脸,是朱贵,王府的管事,他已经许久没见他。

“殿下,齐大人已经等候您许久了。”

朱尚炳想起来,这正是四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齐泰的那个下午。

朱尚炳步履匆匆,却在最后一个门槛前停住。他清楚屋里的老友今天只是个说客,而他还没有想好怎么说。

预见既定的结果,换作是谁,都会感到畏惧的。

“微臣乞求殿下以天下苍生为重,说服燕王退兵。”

“尚礼啊,”朱尚炳使劲按揉眉心,压去眼底涌动的酸热,“你这是难为我......”

“削藩毕竟是太祖爷的遗命,圣上为此已经两难。然而圣上却未曾为难过秦王府。更何况先王爷在世时,与燕王情谊最笃。如今满朝上下,能担此重任者,非殿下莫属。”

“倘若叔侄情分当真有用,皇上与燕王也不会站在对立的两端!倘若如你所言,那些王叔们又有何错?本王的义姐又何其无辜?!”朱尚炳气血一热,不自觉依照当年的话重提一遍。萧氏的死,从来都是横亘在他心里,拔不出的一根刺。

“殿下所言,自有殿下的道理。萧氏有占卜之能,生前的确最受先王爷看重。她是燕王忠诚的义女,是殿下您手足情深的阿姊,但她不是一个称职的妻子。身为皇太孙妃,她当时已经得到当今圣上足够的宠爱,可她背叛了圣上......”

“够了!”朱尚炳直觉得胸膛快要炸开,他的阿姊容不得旁人这样置喙,即便这个人是齐泰。朱尚炳从来觉得阿姊死得蹊跷,他总是相信她是有苦衷的——一个即将触碰权力顶峰的女人,哪里有什么理由冒那么大的风险,去背叛未来的皇帝、自己的丈夫呢?或许,或许......

朱尚炳大胆推断,阿姊大抵同自己处于一个相似的境况中。聪慧如她,或许早看穿了这一场皇权争夺的结果。

“关于阿姊,不是你我之间该讨论的,更不该是你要挟本王去劝说退兵的理由。”朱尚炳努力平复情绪,他不甘心重蹈覆辙。白狐说的,他早已抛诸脑后——谁会情愿重来一次,却什么改变都不做呢?

“殿下!齐泰求殿下三思!齐泰替庶黎苍生求殿下三思!”齐泰跪得猝不及防。朱尚炳这才意识到,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迈不过的,阶级立场的门槛。

一个是家天下,一个是以天下为家。二者终究是不同的。

人登九五,众叛亲离,手足行路,血肉相残。

这样的家,朱尚炳不想要。

朱尚炳突然开始想念已故的父亲,那个吃喝玩乐、胡作非为、离经叛道,但从来没有一点政治野心的老秦王。

朱尚炳别过脸去,阖上眼睛,紧紧地。半晌,他才开口,带着浓重鼻音。

“既然你愿意,那就跪着罢。”

话毕,朱尚炳拂袖而去。

齐泰的任务失败了,他未能说动秦王。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在那之后不久,秦王朱尚炳竟上书自请削爵归里,愿为庶人。

朱尚炳忘记了白狐的话,他把事后的追悔之举,变成于心有愧的预谋。

于礼法而言,这是自绝于宗室;但就私心论,齐泰未尝不情愿这样。

再之后,庶人朱尚炳几次三番登门齐府。来也不为别的,无非邀人品一坛酒,赏一把剑。只是每次临去,朱尚炳都要问齐尚书一句,是否愿意跟他走。

三四年的时间一晃过去,除了燕王打到江北,朱尚炳和齐泰之间的拉锯从来没什么进展。其间仍免不了大大小小的争吵,只是每一次,朱尚炳都会退让。

时间久了,朱尚炳也会后悔,后悔请求白狐送他回来。他终于想起白狐的嘱咐——你什么都不能改。但说到底,他不会甘心。曾经,朱尚炳以为,随着朝廷节节败退,再加上自己苦劝,齐泰或许有一天能够回心转意。结果朱尚炳先等来的是齐泰一躬到底的赔罪。

"关于先太孙妃,确是某之过。"齐泰斟满面前酒盅。这是萧氏被打入冷宫暴毙后,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她。"萧氏能推演他人结局,未必没推演过自己的。她一定是做好了舍身一死、青史蒙尘的准备,方作此决断。她有她的选择。"

"我也有我的。"齐泰将酒酹于地上。

朱尚炳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却被齐泰罕见地打断了。

"殿下可还记得,少时臣陪殿下读书,读到'士为知己者死'一句?"

朱尚炳当然记得。

"某并非贪恋富贵之人,也明白殿下苦心。某蒙殿下错爱,引为知己。某区区一番心境,殿下自会懂得。"

朱尚炳沉默注视齐泰良久,忽然举杯一饮而尽。

齐泰随之饮尽。酒杯放下,四目相对,不知二人谁先笑了起来。

笑声惊动檐下飞鸟。

此时正是建文四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