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遥的“流浪猫数据库”计划,在暑假第二十一天的时候正式启动了。
“我们不能只认识橘子,”她蹲在小区后面的垃圾桶旁边,膝盖上摊着她那个写满彩色字的计划本,表情严肃得像在主持一场国际会议,“我发现后面那条巷子里至少有三只不同的流浪猫。橘子、芝麻、还有一只小花猫——我叫它花生。既然我们要做猫粮统计,就得把它们三个都算进去。”
苏沐晴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袋新开的猫粮。水泥地被太阳晒得烫手,她换了个姿势,把重心挪到另一只脚上。
“所以今天的任务是——找到它们三个,记录每只猫的进食量?”
“不止!”林知遥翻开计划本的下一页。上面画了一张表格,列着每只猫的名字、颜色、常出没地点、性格特征、食量估算。最下面一行写着“终极目标:算出三只猫一个月的猫粮预算”。旁边还画了一个金灿灿的奖杯,奖杯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省钱王”。
“省钱王是什么?”
“如果我们能算出最省钱的猫粮方案,就可以用剩下的零花钱给它们买猫罐头。”林知遥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上次在宠物店看到一种金枪鱼罐头,橘子一定喜欢。但是那个要八块钱一罐——我得算算能不能省出来。”
苏沐晴看着她那张画满表格和奖杯的计划本,忽然觉得这个女孩要是去开公司,绝对是个商业奇才。虽然她连二十二乘以七都要列竖式,但她已经无师自通了预算管理和资源优化——只不过优化对象是流浪猫的伙食费。
“行。先从谁开始?”
“橘子!它最好找。”
橘子确实最好找。它就在老地方——那个褪了色的旧沙发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看到两个女孩走过来,它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敷衍的“咕噜”,算是打过招呼了。
林知遥蹲下来,往地上倒了十几颗猫粮,一颗一颗数得很仔细。橘子低头吃起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巷里格外清脆。
“一颗、两颗、三颗……”林知遥在本子上画正字,“它今天吃了十七颗就停了。比上次多六颗。”
“可能早上没找到吃的。”苏沐晴蹲下来看着橘子。它吃完之后没有马上走,而是在她脚边蹭了一圈,尾巴勾了一下她的脚踝,然后重新跳回旧沙发,蜷成团开始舔爪子。
“橘子搞定。下一个——芝麻。”
芝麻比橘子难找多了。
林知遥带着苏沐晴在小区后面那排垃圾桶之间转了整整两圈,才在最角落里那个绿色垃圾桶后面看到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芝麻趴在阴影里,要不是那双黄眼睛在暗处发光,根本看不出来那里有只猫。它比橘子瘦得多,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皮毛清晰可见。
“它怕人。”林知遥拉住苏沐晴的手臂,压低声音,“上次我喂它,它等我走了才过来吃。我们躲到那边去。”
两个女孩蹑手蹑脚地退到墙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苏沐晴把猫粮撒在地上,然后退回来。等了快三分钟,芝麻才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它小心翼翼地往四周看了看,每一步都像是在排雷。走到猫粮旁边,它又犹豫了好几秒,才低头飞快地吃了起来。
“它吃了多少?”苏沐晴小声问。
林知遥眯着眼睛数了半天:“大概……十二颗。比橘子少。”
“它是不是生病了?”苏沐晴看着芝麻瘦削的脊背,心里有点发堵,“你有没有想过——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
“我想过。”林知遥咬着笔头,“但是宠物医院很贵。我妈肯定不会给钱的。”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计划本上写下一行新字——“芝麻特别瘦,可能需要看病。目标:攒钱。”
写完她抬起头,表情又亮了起来:“所以我们要更认真做预算!把猫粮方案算到最精确,省下来的钱就给芝麻看病。”
苏沐晴看着她埋头算账的侧脸,忽然觉得林知遥是她见过最像大人的人。不是那种会说“你看看人家孩子报了四个辅导班”的大人,而是那种真正的大人——会为在乎的事情做计划、攒钱、承担责任。虽然她的计划本上全是歪歪扭扭的猫头贴纸,虽然她的终极目标只是攒八块钱买金枪鱼罐头,但她认真起来的样子,比苏沐晴上辈子见过的任何一个高管都要专业。
“找到了找到了!”林知遥忽然拽着苏沐晴的袖子往另一条巷子跑,“花生在那边!”
花生是一只三花猫,白色底毛上缀着橘色和黑色的斑块,长得圆滚滚的,跟橘子和芝麻完全是两个画风。它正蹲在一户人家的窗台上,舔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酸奶盖子。
“它最没出息了,”林知遥笑着说,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宠溺,“什么都吃,酸奶、面包、饼干——上次还偷了我放在窗台上的半根火腿肠。而且不怕人,你过去它就过来蹭你,比橘子还没节操。”
果然,花生看到她们俩,立刻从窗台上跳下来,翘着尾巴小跑过来。它绕着苏沐晴的脚踝转了三圈,发出一连串高亢的喵喵叫,翻译过来大概就是“有没有吃的有没有吃的有没有吃的”。苏沐晴倒了猫粮,它立刻埋头大吃,尾巴竖得笔直,吃相跟橘子和芝麻完全不在一个次元。芝麻吃十二颗,花生吃了快二十颗,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抬头看着苏沐晴,一脸“就这?”的表情。
“没了。”苏沐晴把空袋子翻给它看,“明天再来。”
花生喵了一声,似乎听懂了。它蹭了蹭苏沐晴的小腿,然后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屁股一扭一扭的,完全没有流浪猫该有的警觉。
“你上次说你给它起了个外号?”苏沐晴问。
“叫‘社交悍匪’。”林知遥一本正经地说,“因为它连隔壁那条大狼狗都敢蹭。上次我看到它在大狼狗肚子上踩奶——那个狗吓傻了,动都不敢动。花生完全不怕,边踩边呼噜,后来那条狗看到它绕道走。”
苏沐晴看着花生扭着屁股消失在巷子拐角,对这只小猫肃然起敬。
三只猫都找到了。两个女孩回到旧沙发旁边,橘子还在那儿睡觉。林知遥把计划本摊在膝盖上,开始汇总数据。
“橘子——上午吃了十七颗。芝麻——十二颗。花生——二十颗。”她一项一项地念出来,然后咬着笔头算了好一阵子,“三只猫一天一共吃四十九颗。一个月就是——”她低头列竖式,铅笔沙沙地响,列了整整两分钟,然后抬起头,“一千四百七十颗。”
苏沐晴在心里同时算了一遍——四十九乘以三十,四十九乘以三等于一百四十七,加个零,一千四百七十。她点了点头:“没错。”
“然后猫粮一袋有大概——”林知遥翻出猫粮袋子的包装看了看,“五百克,一颗猫粮大概两克。一袋大概两百五十颗。所以一个月要买——”她又开始列竖式了,这一次列的时间更久,铅笔在纸上磨出了一个小坑,“六袋。不对,五袋多。就算六袋。”
苏沐晴看着她把竖式列完,嘴角忍不住弯起来。这个连二十二乘以七都要算半天的女孩,为了一群流浪猫的伙食费,不声不响地算出了一整套预算方案。她的竖式列得歪歪扭扭,数字写得大小不一,但她没有漏掉任何一步,也没有说“太难了我不算了”。
“一袋猫粮十二块钱,”林知遥继续算,“六袋就是七十二。我一个月零花钱是三十块。所以——”她顿了顿,表情暗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我可以用压岁钱!我存了两百块压岁钱藏在枕头底下,我妈不知道。等等,我妈好像知道——上次换枕套的时候她问我枕头下面为什么有红色塑料袋,我说是秘密。所以她知道。只是没有没收。那就没问题了。”
苏沐晴看着她从“不够钱”到“有压岁钱”到“我妈知道但没没收所以没问题”这套闪电般的心理建设,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知遥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
“哪有。我连列竖式都要列半天。”林知遥挠了挠头,“要不是你在旁边算得那么快,我估计到现在还在算第一题。你那个心算——你怎么能算那么快?”
苏沐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因为我上辈子被你画的那只芝士海绵宝宝逼着做了几万道题”。
“就是……练的。”她含糊地说。
“那你以后能不能也练练我?”林知遥把计划本合上,认真地看着她,“不是逼我做卷子的那种。就是——你那种。算猫粮的时候顺便算一算,看动画片的时候顺便背一背。我觉得——如果是你教我的话,我好像没那么怕数学了。”
苏沐晴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上辈子的苏沐晴,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如果是你教我的话,我好像没那么怕”。她只有排名、分数和被系统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她从来没有当过谁的老师。但现在林知遥说,想让她教她,因为跟她一起的时候,不那么怕了。
“行。”苏沐晴说,“明天开始。每天教你一道题。就一道。”
“为什么只教一道?”
“因为你教我画画也只教了一颗星星。”
林知遥想了想,然后笑起来:“那好吧。我教你画月亮。你用月亮换一道数学题。”
“成交。”
太阳开始偏西了,旧沙发的位置正好被夕阳照着,橘子的毛在暖光里变成了金红色。芝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巷子里走了出来,远远地蹲在墙角,看着她们。花生早已不知去向,大概是去骚扰那条可怜的大狼狗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气,和远处谁家做饭飘来的油烟味。
苏沐晴坐在旧沙发的扶手上,看着地上那些猫粮碎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她也在脑子里算过无数道题——一百二十五乘以四十八,三千六百除以七十二,一又三分之二加二又四分之三。那些数字只存在试卷上,算完就忘。但这辈子她算的每一个数字都有名字。十七颗猫粮叫橘子,十二颗叫芝麻,二十颗叫花生。一千四百七十是一群流浪猫一个月的晚餐。
“宿主。”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语气带着一种奇怪的严肃。
“嗯?”
“根据林知遥刚才的数据汇总,三只流浪猫的月猫粮消耗量是一千四百七十颗。但我注意到一个问题——她没有考虑损耗率。猫粮在户外存放会受潮,蚂蚁会搬走一部分,花生可能会偷吃橘子的。如果加上百分之五的损耗,实际需要量是一千五百四十四颗。您要提醒她吗?”
苏沐晴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林知遥的计划本。她还在埋头画她的“省钱王”奖杯,不知道即将画上去的“一千四百七十颗”其实是算少了百分之五的。
“林知遥。”
“嗯?”
“系统说你的猫粮预算少算了百分之五的损耗。”
林知遥抬起头,眨了眨眼:“系统?就是那个芝士?”
“……对。芝士说猫粮放在外面会受潮,会被蚂蚁搬走,花生可能会偷吃。所以实际需要的猫粮比你算的多一点点。一千五百四十四颗,不是一千四百七十。”
林知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计划本上的数字改掉了。改完之后,她抬起头,冲着空气的方向笑了一下。
“谢谢芝士。”
苏沐晴脑海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杂音——像是系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后台程序卡了一瞬。
“……林知遥对我说了‘谢谢’。”它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像是程序在打结的波动,“虽然她用的是‘芝士’这个称呼。但我决定接受。”
苏沐晴靠在旧沙发的扶手上,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云层,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看,她又不知道你编号多少。芝士也挺好听的。”
“我没有说不好听。我只是——需要适应。这个称呼跟我的实际形态没有任何关联,但——”
“但什么?”
“但被人叫名字的感觉——不管是什么名字——在我的数据库里没有对应的分析模型。这是一种全新的数据。我需要更多时间来解读。”
苏沐晴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发光——不是红色弹窗,不是任务完成提示,就是一种安静的、持续的光。
林知遥收拾好画具和计划本,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地上还散着几颗没被扫起来的猫粮碎屑,三只猫都不见踪影,只有旧沙发上还留着橘子睡出来的那个凹痕。
“走吧。”她对苏沐晴伸出手,“明天继续。明天找花生的时候带个本子,我要把它偷吃的每一顿都记下来——这样损耗率就算得更准了。”
苏沐晴握住她的手,从沙发上跳下来。
两个女孩踩着满地金色的夕阳,一步一步往回走。
脑子里系统的声音轻轻响了一下——不是说话,就是一声极轻的“叮——”。像是它在后台某处偷偷点亮了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