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晴说到做到。
她真的睡了一个午觉。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色条纹。空气里有夏天特有的味道——热的、懒洋洋的、混着远处谁家做饭飘来的油烟香。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脑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秒回。
声音还是那个冷冰冰的机械音,但不知道为什么,苏沐晴总觉得这个“在”字里藏着一丝委屈。
“你一直在等我醒?”
“是的。从您入睡到现在,共计两小时零十七分钟。”
“你就这么干等着?”
系统沉默了一下。
“也没有完全干等。”它的语气有点微妙,“我把您今天没有完成的所有学习任务重新整理了一遍,优化了时间分配方案,做了三套备选计划,并且根据您上午的表现重新评估了您的兴趣偏好——”
“说人话。”
“……我在做表。”
苏沐晴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一个系统,做了一中午的Excel?”
“是思维导图。”系统的语气严肃了起来,“Excel不利于展示多层级任务之间的逻辑关联。思维导图更直观,而且可以加颜色。我给数学任务加了红色,因为您上午对红色动画片出题的反应最为——”
“打住。”苏沐晴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把我当什么了?斗牛?看见红色就冲?”
“只是一个观察总结。”
苏沐晴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
茶几上那本《暑假作业》还是原样摊着,连页都没翻过。她妈大概在厨房里忙活,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切菜的笃笃声。
她经过茶几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径直走进厨房。
“妈,我帮你。”
苏妈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着意外:“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就是想学做饭。”苏沐晴挽起袖子,“以后给你做。”
苏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弯了:“行,你把那个葱剥了。”
苏沐晴站在水池边剥葱,动作不太熟练,葱皮剥得到处都是。苏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上手教她:“这样,从根上往外撕,顺茬儿——对对对。”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宿主,您现在的行为非常值得肯定。”系统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努力夸奖一个幼儿园小朋友,“学习基本生活技能同样是素质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我可以穿插一些生物学知识——比如葱属于百合科葱属植物,它的刺激性气味来自于含硫化合物——”
苏沐晴默默剥葱。
“——葱的细胞结构在破坏后,蒜氨酸酶会催化反应,生成具有刺激性气味的——”
苏沐晴把剥好的葱放在砧板上,去洗手。
“宿主?您在听吗?”
“听见了。”苏沐晴擦干手,“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你被其他宿主投诉过吗?”
安静了。
安静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彻底。
苏沐晴等了三秒,在心里“嗯?”了一声。
“……有的。”系统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我的第一位宿主在绑定的第三天就向主系统提交了解绑申诉。申诉理由是——‘此系统过于烦人’。”
苏沐晴嘴角抽了一下。
“你干了什么?”
“我只是在她刷牙的时候播放了全套口腔护理知识音频。在早餐时分析了所有食物的营养成分。在她上学路上背诵了沿途所有商铺招牌上可能出现的英语单词。在她——”
“行了行了。”苏沐晴打断它,“你是不是没有‘闭嘴’这个功能?”
“有的。”系统认真地说,“但我没有被授权使用。”
苏沐晴:“……”
晚饭是苏沐晴帮着一块儿做的,虽然她实际贡献仅限于剥了两根葱和递了一回盐。但她妈开心得不得了,吃饭的时候多给她夹了两筷子菜。
“闺女懂事了。”苏妈笑眯眯地看着她,“暑假第一天就这么乖,后面可要保持啊。”
苏沐晴扒着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脑子里系统立刻接话:“是的,请宿主务必保持。如果您能每天保持这样的学习态度,我相信——”
“你能在我吃饭的时候安静一会儿吗?”
“……可以。”
系统乖乖闭麦了。
吃完饭,苏沐晴主动去洗碗。她妈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有点恍惚,大概是觉得女儿一夜之间长大了。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系统又开口了。
这次它的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啰嗦了,反而有点——怎么说呢——正式。
“宿主,我需要向您展示一组数据。”
“什么数据?”
“关于您所在学区小升初的竞争情况。”
苏沐晴冲碗的手没停:“你说。”
系统似乎没想到她这次这么配合,顿了一下才继续。
“您所在的学区内共有七所初中。其中两所为重点初中,录取方式为考试加面试。去年,两所重点初中的总报名人数为两千三百四十一人,最终录取三百二十人,录取率约为百分之十三点七。”
“哦。”
“您的综合成绩目前在全区排名约为——”
“垫底?”
“……也没有那么夸张。中下游。”
“那就是中下游。”苏沐晴把最后一个碗摞好,擦了擦手,“所以呢?”
系统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地郑重。
“宿主,我知道您不想像上辈子那样生活。我也理解您想要自由、想要快乐。但数据不会骗人。如果您从现在开始完全放弃学习,您在一年后的小升初考试中将没有选择权。您会被就近分配到一所教学质量较差的学校,那里的学习环境和师资力量都会对您的未来产生不利影响。我不希望——”
它忽然停住了。
苏沐晴等了一会儿:“不希望什么?”
“……不希望您后悔。”
苏沐晴站在厨房里,手上还沾着水。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影子——小小的,围着围裙,看起来像个小大人。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不会后悔的。”
系统的声音几乎是紧跟着响起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急切——
“但我会。”
苏沐晴愣住了。
“什么?”
系统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如果您放弃学习,我的KPI考核将再次失败。我会被判定为不达标系统,进入低优先级任务池,或者——更坏的情况——被回收。”
它的语速变慢了,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编号10086。从诞生到现在,我的宿主完成率为零。您是第十七个。如果我连您都无法完成任务——”
它停了一瞬。
“我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苏沐晴握着擦手巾,一动不动。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上辈子,在她死之前的那天晚上,她趴在桌上快要睡着的时候,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个声音说,“求您了”。
她当时以为是梦。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也许那个永远冷冰冰的、永远不满意的系统,在最后那一刻,想要说的并不是“求您学习”。
它想说的是——
“我不想被回收。”
苏沐晴把擦手巾挂好,走出厨房。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桌上那本《暑假作业》安静地躺着,封面在台灯下反着光。
“系统。”
“在。”
“我只问你一件事。”
“您请问。”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苏沐晴的声音很轻,“你在想什么?”
安静了。
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
然后那个机械音重新响起,但苏沐晴几乎认不出它了。它里面的那些程序化的平静被什么东西击得粉碎,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夹杂着沙沙的电流声。
“我在想——”
它顿了很久。
“如果您能再来一次就好了。”
“然后我就这么做了。”
“违规操作。紧急权限。用了所有我能用的东西。”
“然后您就醒了。”
苏沐晴盯着那本暑假作业的封面,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很久。
“你编号多少来着?”
“……10086。”
“记住了。”苏沐晴拿起桌上的笔,翻开暑假作业的第一页,“10086。我以后不叫你系统了。”
“……那叫什么?”
“还没想好。”她在第一题的空格里写下一个数字,“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脑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带着细微的、像是电流声一样的波动——
“好。”
窗外夜色沉沉,夏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