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大四下学期正式开学了。
陈槐惜返校的时候带了两箱东西回来。毕业前最后一学期,宿舍里陆陆续续有人开始清理物品了。走廊上偶尔能见到堆在门口的纸箱和捆好的旧书,贴着写有"出售"或者"自取"的便利贴。那种属于告别前夜的氛围正在一点点地蔓延开,像一股看不见的潮水。
她把自己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大一的教材送给了一个关系好的大二学妹,一些用不上的日用品分了给宿舍其他几个人。书桌上只剩下真正需要的东西:法考辅导书、笔记本电脑、速写本和相机。她没有太多东西要带走的,大部分物品她都打算毕业的时候直接搬去新住处——她已经跟楚漾商量好了,毕业之后两个人在律所附近合租一套两居室,省房租也互相照应。
正式上课之后,她每个工作日早上七点半出门坐地铁去律所实习,傍晚五点半下班回学校上课或者复习法考。时间的节奏比以前紧凑了,但那种"有方向地忙碌"的状态让她觉得踏实。
二月底的一个傍晚,陈槐惜从律所回来的时候在地铁上靠着扶手闭了一会儿眼。实习快两个月了,她已经完全适应了律所的节奏——每天早上到工位看案卷、写文书、跟着方律师去见当事人和开庭旁听。法律实务跟课堂上的理论知识在具体案件中慢慢融合在一起,她开始觉得"学法律"这件事从抽象的概念变成了具体的技能。
她在安大站下了地铁。出站的时候看到姜屿述站在出口外面的路灯底下,手里拿着两杯奶茶。她愣了一下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去拍完一个采访,刚好路过地铁站。"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想着你差不多下班,就在这儿等了十分钟。"
"你等了十分钟?"
"不久。"
陈槐惜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芋泥味在舌尖化开。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姜屿述,初春的晚风还带着凉意,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她的实习下班时间并不固定,今天算是准时的,但之前有一周她连着加班到七点多才回来。他那时候也等过吗?
"你之前也等过?"她问。
"有时候会顺路过来。"他说,"不一定碰到你,但碰不到也没关系。"
"那如果今天我没赶这班地铁呢?"
"那就等下一班,或者等你给我发消息说你加班了。"
陈槐惜握着奶茶杯,觉得上面那几个字里有一种她还没完全习惯的笃定——不问回报、不期待确认,只是"顺路过来了"。
"走吧,回学校。"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安大的路上。二月底的风还冷着,但已经不像深冬那样刺骨了。路边的行道树开始冒出一点点嫩芽,在路灯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仔细分辨还是能捕捉到那些细微的绿色。
"你今天去拍什么采访了?"陈槐惜边走边问。
"一个做了二十年社区书店的老板。他的书店明年要关了,我在做一篇关于独立书店生存现状的深度报道。"
"那你拍他的时候,他什么反应?"
姜屿述想了想:"他挺平静的。说明年关了之后打算去开一家小茶馆。他说开书店跟开茶馆都是跟人打交道的事,只是卖的东西变了。"
"那你的采访里有提到明年书店关门的细节吗?"
"那是核心内容。记录了他在店里最后几个月的日常,书架上的书慢慢被清空的过程。拍了十几次了,每次去书架都空一点。"
陈槐惜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她想到自己高中的时候经常去永安一中旁边那家旧书店,后来上了大学那家店就关了。旧的东西总是在不知不觉中退出,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回忆的一部分。
"你的书架上还有他书店的书吗?"她问。
"有几本。他的书店专营人文社科类的旧书,我淘了不少。"1
这糖也太好嗑了吧
"那等你毕业之后搬家,书架应该会很满。"
姜屿述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也是。你的速写本估计能装满一个箱子。"
"那等我们老了一起看这些速写本和照片的时候,应该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值。"
他没有接话,但走路的节奏跟她的步伐保持了完全一致的频率。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路面上拉长又缩短,交替着在不同的灯下铺展开来。
三月初,法考复习进入了正式阶段。陈槐惜每天晚上在图书馆二楼的固定位置上摊开厚厚的辅导书,做真题、划重点、整理笔记。姜屿述有时候在旁边写稿或者修图,有时候带一本摄影理论书来翻。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桌面上的饮料从冬天的热可可换成了春天温热的蜂蜜水,又随着天气转暖变成了常温的柠檬水。
三月底的一个晚上陈槐惜正在做一套民法真题,做到一道案例分析的时候卡住了,反复看了三遍案情还是拿不准适用哪条法律。她把书往对面推了推:"你帮我看看这道题。"
姜屿述接过来扫了一遍案情,然后想了一会儿:"这个案子的核心是合同效力的认定。你看第三段的证据链,当事人之间的意思表示有明显瑕疵,按照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三条,这种情形下合同可以被撤销。"
陈槐惜拿回书按照他说的思路重新读了一遍案情,果然通了。她低头把答案写完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后要是失业了可以来跟我一起做律师。"
"我不失业。你的案子我可以当个顾问。"
"那你现在就在当顾问了。"
"嗯,免费的那种。"
陈槐惜低头继续做下一道题。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了,三月底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暖意。她又做了几道题,铅笔在纸上划出细密的声响。对面翻书的声音偶尔响起,跟她的笔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这个春夜独有的背景节奏。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六个人去了一趟永安一中的校门口。
是陈槐惜提议的。她说毕业之前想回去看看赵老板娘和桂花猫。其他人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那个巷子、那个包子铺、那些清晨和傍晚的记忆对每个人来说都是特别的。
那天上午六个人站在赵老板娘的包子铺门口的时候,赵姨正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满脸都是褶子:"哎呀——你们全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桂花猫还蹲在门口的老位置上。它比以前更圆了,眼睛半眯着晒太阳,看到熟悉的面孔也只是甩了一下尾巴尖算作回应。陈槐惜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算是认出了她。
六个人挤在包子铺的小桌边,赵姨端上来两屉刚出笼的包子、几碗豆浆和一小碟酱菜。余祈一边吃一边感慨"还是这个味",桑嘉宥埋头喝豆浆的时候被烫了一下舌头,楚漾在旁边递给他一杯凉水。陈槐惜坐在靠窗的位置,咬了一口赵姨的韭菜盒子,觉得跟几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们快毕业了吧?"赵姨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脸上带着那种看着孩子们长大的欣慰表情。
"今年六月就毕业了。"陈槐惜说。
"那以后还回来看我呗。"赵姨拍了拍桌子,"阿姨这铺子还开着呢,让你们吃到六十岁都没问题。"
"那说好了。"余祈举起豆浆碗,"赵姨你这铺子必须开够六十年。"
赵姨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又去灶台那边端了一碟新炸的糖糕过来:"吃,多吃点。毕业了也不是见不着了,常回来就行。"
吃完包子六个人沿着巷子走了一段。春天的巷子里老墙上爬山虎已经抽了新叶,墙角的青苔泛出鲜活的绿色。他们走得慢,像是想把这段路再拉长一些。
走到巷口的时候陈槐惜回头看了一眼——赵老板娘的包子铺在远处冒着白腾腾的蒸汽,桂花还蹲在门口,姿态跟多年前一模一样。那个画面像一个被固定住的瞬间,无论时间怎么走,它都会一直留在那里。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毕业前最后一次集体回母校了,她想。但有了"以后还回来看"的约定,这句话就不会是终点。
四月的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春天和青草的气味。六个人并肩走出巷子的时候各自没怎么说话,但也没有人急着往前赶。那种安安静静并肩走着的状态本身,就是那段关于母校和旧日子的结尾最好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