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镇的冬天比永安冷一些,但那种冷是干的、清冽的,不像城市里带着潮湿的黏腻感。
陈槐惜到外婆家的第二天早上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几颗冻得发红的柿子,在冬日的晨光里像一盏盏小小的红灯。她站在门槛上呼了一口白气,然后走回屋里帮外婆端早饭。
外婆还是老样子——头发比去年更白了一些,背稍微弯了一点,但精神头十足,走路带风。灶台上的粥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的蒸笼里是她一早起来包的青菜包子。陈槐惜坐下来喝粥的时候,外婆在对面择着豆角,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
"你那个同学小树,今年不来过年了?"外婆择着豆角头也不抬地问。
"他说除夕在青阳家里过,年后可能来看您。"
"那行,到时候外婆再给他做一回糖醋鱼。"外婆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抬眼看了她一下,"你们快毕业了吧?"
"嗯,今年夏天就毕业了。"
"毕业了准备干啥?"
陈槐惜喝了一口粥:"先在永安的一个律所工作,那边实习过了,转正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外婆点了点头,"那画还画吗?"
陈槐惜的筷子顿了一下。外婆问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但她知道外婆是认真的——外婆看过她的速写本,知道画画对她有多重要。
"画的。"她说,"工作之后也会画。"
外婆没再问了,继续低头择豆角。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陈槐惜低头继续喝粥,觉得外婆那句"画还画吗"比任何关于职业规划的询问都更让她上心。
寒假在清溪镇的日子过得很慢。每天早晨跟外婆一起吃饭,上午在院子里画几幅冬景速写,下午去镇口那条结冰的河边走一圈,傍晚回来帮外婆做饭。没有课业没有截止日期没有面试通知,日子像是被拉长成了另一种形态的时间。
陈槐惜在一个晴天下午画了一幅柿子树的全景速写。光秃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枝头那几颗柿子被冬天的风吹得皮都皱了,但颜色还是红的。她画完之后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2027年冬天。外婆家。柿子树比去年多结了三个柿子。"
她把那幅画拍下来发给姜屿述。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张照片——是他在青阳家里的阳台上拍的,远处的山脊覆了一层薄雪,近处的枯枝上站着一只麻雀。配文:青阳这边也下雪了。你画的柿子比我拍的冻柿子好看。
陈槐惜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冬日的阳光虽然淡但落在身上还是暖的,她靠着椅背闭上眼听了一会儿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狗叫,觉得这个冬天再过多久都不会觉得太久。
年前几天姜屿述来了清溪镇一趟,待了两天一夜。外婆果然做了糖醋鱼,三个人围在老木桌前吃饭的时候,外婆给姜屿述夹了两回鱼块,又问了他在青阳家里过年的事。姜屿述一一答了,语气比跟陈槐惜说话的时候稍微正式一点,但也是放松的。
晚饭后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烤炭火。外婆靠着椅背打了一会儿盹,陈槐惜翻了翻手机里存的旧照片,翻到一张大二那年秋天在植物园野餐的合影。六个人围坐在野餐垫上,阳光把他们的脸照得亮堂堂的,余祈正在啃排骨,楚漾低头笑,桑嘉宥举着饮料杯对着镜头。
"你看这张。"她把手机递过去。
姜屿述接过来看了看:"大二拍的,那会儿大家脸上都还有高中生痕迹。"1
这片段看得我心里暖暖的
"现在毕业之后再看,应该会觉得更年轻吧。"
"再过几年看也会觉得现在年轻。"他把手机还给她,"所以每一年都是以后看来最年轻的一年。"
"你这个说法听起来像是安慰。"
"不是安慰。是事实。"
炭火盆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红色的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外婆的呼吸声平缓而绵长,她已经在椅子上睡着了,膝盖上盖着的毯子微微起伏着。
陈槐惜看了外婆一眼,放低了声音:"你说我们毕业之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烤炭火吗?"
姜屿述也看了一眼外婆,声音同样压低:"会的。炭火盆可能换地方了,但坐在一起的人不会换太多。"
"你怎么确定?"
"因为你想坐在一起,我也想。"他往炭火盆里添了一根小木柴,"一起想的事,就比较容易成。"
陈槐惜靠在椅背上看着炭火盆里跳动的火光。他的语气总是那样——平稳的、确定的,像是说了一件已经被证实过很多次的事情。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这种确定了。从高二那年开始到现在,他的"确定"像是一条持续的线索,贯穿了她重来的这一整段人生。
夜深了,外婆醒了去睡了。陈槐惜和姜屿述也各自回房。她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向院子上方的夜空,清溪镇的星空还是跟以前一样清透,冬天的星星在寒冷空气中格外明亮。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明天他就要回青阳了。年后再见就是新学期了,然后是大四下学期、毕业、工作。时间在往前走的路上越来越快了,但想到那些确定的承诺——"坐在一起的人不会换太多"——她觉得自己可以安心地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大年初二陈槐惜回了永安。姜屿述初四也从青阳回来了。两个人约了初五在安大碰面——寒假校园里空荡荡的,食堂只有两个窗口开着,图书馆只开了自习区的一层。他们并排坐在图书馆一楼靠窗的位置,各看各的书,偶尔交换一句话。窗外的树枝上还覆着残雪,但阳光已经比深冬的时候亮了一些,照在桌面上拉出长长的暖色光块。
"毕业前最后一次寒假了。"陈槐惜翻了一页书说。
"嗯。下学期就毕业了。"
"你那个工作的事定下来了吗?"
"定了一家本地的新媒体工作室,做深度报道和纪实视频。"姜屿述放下书看着她,"离你的律所坐地铁三站路。"
陈槐惜抬起头:"你查了距离?"
"投简历之前就查了。"
她看着他说这话时平淡的侧脸,手指翻书页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她低头继续看书,但嘴角翘了一下,没有让他看到。
窗外二月初的阳光正在慢慢地变长。冬天的尾巴就在眼前了,再过一个多月就是春天,然后再过几个月就是夏天,就是毕业。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旁边的人正在低头看书,窗外那排香樟树的枝条上已经开始冒出一点点新芽的痕迹——很细微,但她注意到了。
她又低头翻了一页书。桌面上安安静静的,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纸的轻响。冬天的最后几天正在安静地过去,而春天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