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黄昏,丁方士如约来到念彻书坊。
桂枝将他引上三楼,陈凝华已经等在那里。刘彻换了身玄色常服坐在窗边,手里端着盏茶,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桂枝退出去时听见他搁下茶盏的声音比平日重了些。
丁方士将铜匣放在桌上,退后两步,跪了下来:“草民丁氏,代师父栾大,求陛下与娘娘开恩。”
刘彻没让他起来,只抬了抬下巴:“打开。”
丁方士将铜匣上的符咒一层层揭开。每揭一张,匣中便渗出一缕灰白色的薄雾,带着一股陈旧的、潮湿的寒意,像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水汽。最后一层符咒脱落时,整只铜匣猛地一震,一缕浓黑的烟雾从中蹿出,在半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陈凝华下意识抚上小腹,灵泉护胎结界瞬间亮起。那黑影碰到结界外围的暖光时发出一声嘶鸣,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缩回去。
“栾大。”刘彻开口了。
他声音不大,但那缕黑影听到这两个字时剧烈地颤动起来,模糊的面孔上隐约浮现出五官的轮廓——一张瘦削的、颧骨高耸的脸,两只眼睛的位置是空洞的黑。
“陛……下……”黑影发出沙哑的声音,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二十……年……”
刘彻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周身有一股无形的威压缓缓弥漫开来。陈凝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是“天子龙气”——灵泉感应到刘彻体内一股极刚猛的气机正在苏醒,那股气机顺着他经络流转,与灵泉的温润截然不同,带着摧枯拉朽的炽烈。
“朕今日来送你一程。”刘彻站起身,走向那只铜匣,“你当年为朕求长生,走错了路。如今朕的长生不靠方术,你该放下了。”
黑影在半空中剧烈扭曲着,声音断断续续:“灵泉……选了她……臣不服……臣寻了二十年……”
“灵泉选谁,不是你说了算。”刘彻已经走到铜匣前,伸手覆上匣面。天子龙气从他掌心倾泻而出,炽烈的金光将整个三楼映得一片通明。那黑影在金光照耀下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猛地扑向刘彻。
陈凝华心头一紧,灵泉在体内暴涨。她来不及多想,一步上前将手覆在刘彻手背上。灵泉水从她掌心涌入,与天子龙气交汇的瞬间,白光与金光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那缕黑影牢牢罩住。
“陛下!”她闭着眼,灵泉感应到栾大的魂魄正在金网中挣扎。那魂魄里裹着二十年的执念、不甘和怨气,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灵泉水一遍遍冲刷过去,每冲过一次,那墨色便淡一分。
刘彻反手握住她的手指,龙气更加汹涌地灌入金网。他感应到陈凝华腹中胎儿在灵泉护持下安稳如常,便更加放心地将龙气催发到极致。
“栾大,”陈凝华忽然开口,声音在灵泉共鸣中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响,“你说你寻了二十年长生,你可知道长生是什么?”
黑影在金网中猛地一滞。
“长生不是不死,”她闭着眼,灵泉在她周身流转着温润的光,“是有人愿意记着你,愿意等你,愿意把你放在心里。你师父当年把你收在铜匣里,是他执念太深。而你困在里面二十年,是你的执念太深。”
灵泉水从她掌心汹涌而出,金光与白光交织成一片温暖的雾。那黑影在这片光雾中渐渐安静下来,模糊的五官逐渐清晰——那张瘦削的脸上的空洞眼眶里,竟慢慢凝聚出两滴漆黑的泪。
“臣……知错了。”栾大的声音细如蚊蚋,“陛下……娘娘……臣不该……贪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刘彻掌心龙气一收,金光渐敛。陈凝华将最后一缕灵泉水渡入金网,看着那缕黑影在光雾中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最终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三楼的暮色里。
铜匣“咔”的一声裂为两半,匣中空空如也,只余一缕淡淡的安魂草香。
丁方士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才哑声开口:“师父……走了?”
“走了。”陈凝华收回手,灵泉护胎结界在她周身流转着柔和的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方才与刘彻龙气交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暖意。小腹里胎儿轻轻踢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母亲平安。
刘彻转身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贴着她后背,龙气缓缓收起。他低头看她时,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汗意:“累不累?”
“还好。”她靠在他胸口喘匀了气,“比预想的顺利。”
丁方士从地上爬起来,对着二人深深一揖:“草民代师父谢陛下与娘娘。师父执念已散,草民往后便回道观清修,再不涉此事。”
他走到楼梯口时,陈凝华忽然叫住他:“丁方士。”
丁方士回头。
“你师父当年给陛下献的方术里,有一味‘安魂草’。”陈凝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我替你还给他。往后你在道观里若用得着,便用。”
丁方士接过布包,触到里面那颗朱果时手一颤。他抬眼看了看陈凝华,又看了看她身旁沉默的帝王,忽然落下泪来,深深一揖到底,转身下了楼。
暮色从窗棂漫进来,三楼只剩刘彻和陈凝华两人。桂枝在楼下探了探头,见两人依偎着站在窗边,便悄悄把门带上了。
“陛下,”陈凝华靠在刘彻肩头,“方才龙气涌出来的时候,灵泉说您经络里的暗伤又被冲开了几处。”
刘彻低头看她:“朕没觉得疼。”
“那是灵泉在替您托着。”她伸手搭上他脉搏,果然感应到几处经脉有灼热感,是龙气催发过猛留下的痕迹。她拽着他坐下,灵泉顺着指尖渡入他经络,温润地修复着那些被龙气灼过的细脉。
老帝王被她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无奈地笑了笑:“朕没事。”
“您每次都这么说。”她瞪了他一眼,手上却没停,“灵泉说您经络里积年的旧伤已经好了大半,但经不起这样折腾。往后龙气要收着用。”
刘彻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伸手覆住她搭在自己腕上的手。陈凝华抬头看他,正撞进他沉静的目光里。
“凝华,”他轻声说,“方才那栾大的魂魄扑过来的时候,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
“朕挡在你前面。”他顿了顿,嘴角微弯,“可你倒好,一步就冲到朕前面去了。”
陈凝华眨眨眼,理直气壮:“灵泉说护胎结界能挡住。”
“可朕不知道。”刘彻握紧她的手,声音低了下去,“朕看见你冲过来的时候,心跳都停了。”
她愣了一瞬,随即把脸埋进他掌心里蹭了蹭:“下次我先告诉陛下。”
“没有下次了。”老帝王把她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往后这些事,朕来。”
窗外长安城华灯初上,念彻书坊门口挂起了灯笼。桂枝在一楼收拾桌椅,司马临又跑来探头探脑问《琅琊榜》下卷,被桂枝一句“明日再来”打发走了。
陈凝华窝在刘彻怀里,灵泉感应到他经络里那些灼伤正在一寸寸平复,小腹里胎儿又轻轻踢了一下,像是在说“爹爹娘亲别怕”。
她弯起嘴角,闭上眼睛。
灵泉空间里,那面白玉石壁上的字迹缓缓浮现:
【外部死灵能量已净化。空间灵气纯度提升。恭喜宿主,灵泉护胎结界已升级至第二层。】
远处宫城方向亮着万家灯火,甘泉宫的梨树上小梨子又长大了一圈。而念彻书坊三楼的那盏灯,一直亮到很晚很晚。1
老师这章太好嗑了ksw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