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庭院海棠盛放。
苏清沅带着侍女游园,恰好遇见廊下看书的沈砚辞。
两人并肩漫步花海,闲谈往后的打算。
沈砚辞坦言心声:“我无意争夺侯府爵位,也不想踏入朝堂漩涡。只盼再过数年,寻一处偏远州县,求得清闲差事,远离京城纷争。”
苏清沅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看向他。往日娇俏的神色褪去,目光沉静。
“你想安稳度日,可如今很难。”
“大房向来忌惮二房。沈砚昭心胸狭隘,经过换婚一事,他心中记恨你我。你没有功名傍身,一辈子困在侯府之内,永远要看大房脸色。将来若是产生冲突,你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苏清沅出身勋贵世家,自幼耳濡目染,看得通透。
没有权势,便只能任人拿捏。
“你聪慧过人,读书根基扎实,为何不去参加科举?博取功名,拥有属于自己的前程。等到你身居官位,不必依附永宁侯府,我们才能真正自在。”
沈砚辞心中震动。
他一心避世,从未仔细思索长远危机。他可以忍受委屈平淡,可苏清沅出身国公府,难道要陪着他一辈子困在侯府,仰人鼻息?
倘若将来大房蓄意打压二房,他拿什么护住身边之人?
苏清沅的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打破沈砚辞长久以来的避世想法。
他沉默许久,缓缓点头:“容我仔细想一想。”
那一夜,沈砚辞独坐书房,彻夜未眠。前世平淡的人生、今生侯府的倾轧、苏清沅眼中暗藏的忧虑,不断在脑海盘旋。
避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深思熟虑之后,沈砚辞做出决定。
他准备参加科举。
消息传开,永宁侯府上下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没想到,一向恬淡无欲的二房少爷,竟打算踏入科场。大房沈砚昭听闻消息,心中生出戒备。
下定决心之后,沈砚辞收束所有闲散心思,埋首典籍,日夜苦读。
苏清沅得知消息,十分欣喜,全力支持他治学。
她动用镇国公府人脉,四处搜寻市面上稀缺的古籍、历代科举策论;吩咐小厨房每日精心制作点心、茶汤,按时送到书房,不打扰他读书;约束院内下人,不许喧哗吵闹。
往日连一点委屈都不愿承受的娇小姐,心甘情愿收敛性子,安静等候沈砚辞入夜歇息。
漫长苦读岁月,两人相处愈发融洽。
沈砚辞读书至深夜,苏清沅会提着灯笼前来,陪他小坐片刻;遇到策论难题,他会和苏清沅探讨。苏清沅久闻朝堂局势,时常给出新颖思路。
名义上的夫妻,隔阂一点点消融,暧昧在日常相处中悄然滋生。
沈砚辞渐渐发现,苏清沅的娇气之下,藏着通透柔软的心。她看似挑剔,对待下人宽厚;看似任性,明辨是非,重情重义。
苏清沅也慢慢沦陷。比起傲慢自负的沈砚昭,沈砚辞沉稳体贴,懂得包容她所有小脾气。
不知不觉,当初定下“和离分开”的约定,两人都默契不再提起。
心动悄然而至,阴差阳错捆绑在一起的两个人,动了真心。
转眼夏去秋来,省城秋闱如期开考。
沈砚辞收拾行囊,将要离开京城赶赴省城。
临行前夜,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苏清沅独自站在海棠树下,心绪纷乱。
脚步声响起,沈砚辞走到她身侧。
“在担心秋闱?”苏清沅轻声询问。
沈砚辞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少女清丽脸庞上,语气认真而郑重:
“从前我只求一世安稳,避开纷争。可遇见你之后,想法变了。我想要功名,想要前程,不仅仅是为挣脱侯府束缚。我想要拥有能力,护你一世无忧。”
苏清沅心口一颤,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往日骄纵尽数褪去,眼底盛满温柔。
“我等你回来。”
简单五个字,便是最好的答复。
晚风拂过花枝,落英纷飞。两人并肩而立,无声约定,静待秋闱结果。
沈砚辞转身踏上前往省城的路途。
苏清沅站在城门远处,遥遥目送马车远去,心中生出无限期盼。
官道车马颠簸,沈砚辞一路奔赴省城贡院。
远离京城侯府的是非纠葛,他心绪反倒沉静。前世多年养成的逻辑思维,搭配自幼苦读的圣贤典籍,古今视野相融,令他看待策论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独到角度。
大靖秋闱考题,历来偏重农事、吏治、边防三大类。众多学子死守先贤注解,行文拘泥古板,沈砚辞却结合民生实情落笔,不空谈道义,重在可行之策。
三场考试结束,走出贡院之时,满城学子议论考题,沈砚辞静静旁观,心中已然有了分寸。
等待放榜的日子漫长难熬,他没有四处应酬结交同科士子,寻了一处清静小院闭门读书。闲暇时提笔写信,一字一句寄回京城,送往永宁侯府二房,细细告知苏清沅沿途见闻。
苏清沅收到书信,总要反复看上好几遍。府中不少贵女邀约宴饮,她大多推辞,守在院内等候消息。往日喜爱游赏玩乐的娇小姐,如今心心念念远在省城的夫君。
半月之后,秋闱榜单张贴。
人头攒动的贡院墙外,沈砚辞缓步上前,视线扫过榜单,落在中式举人的名单之上——沈砚辞,名列亚魁。
一举中举!
同科士子纷纷侧目,谁也不曾料到,京城永宁侯府那个素来默默无闻的二房少爷,初次下场便拿下如此亮眼的名次。
捷报快马疾驰传回京城。永宁侯府瞬间掀起波澜。
老侯爷愣在厅堂,久久不语。往日他只当二房之子胸无大志,谁能想到沈砚辞蛰伏多年,一朝发力一鸣惊人。
震动最深的当属大房。
沈砚昭手握捷报,脸色阴沉难看。他自幼被寄予厚望,文武兼修,至今尚且未能顺利中举。一直被他轻视的沈砚辞,如今一跃成为新科举人,声势暴涨。
苏明薇立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她费尽心机调换花轿,如愿嫁入大房,可沈砚昭性情傲慢,夫妻之间素来冷淡。看着沈砚辞崭露头角,再想到风光无限的苏清沅,嫉妒如同藤蔓缠绕心底。
二房院内,苏清沅接到喜讯,当场喜上眉梢。素来挑剔娇气的少女难掩笑意,立刻吩咐下人置办酒席,犒赏全院仆役。她不在乎旁人异样的目光,大大方方向外人展露自己的欣喜。
京中贵妇圈子一时间议论纷纷,不少人笑着打趣镇国公:人人都说您家嫡女嫁错了人,如今看来,沅沅倒是押中了良人。
流言传入苏清沅耳中,她坦然受之。只有她清楚,当初是自己劝说沈砚辞踏入学海,这条通往功名的道路,是二人一同做出的抉择。
几日后,沈砚辞动身返回京城。踏入宅院那一刻,远远看见廊下等候的苏清沅。少女一身浅杏色衣裙,眉眼明媚,看见他归来,快步迎上前。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沈砚辞望着她眼底真切的欢喜,心底一片温热。乱世浮沉,能有一人真心期盼自己前程,何其难得。
次年开春,春闱如期而至。各地举人齐聚京城,争夺进士功名。
沈砚辞安顿妥当之后,潜心备考。苏清沅动用镇国公府资源,源源不断为他搜集历年春闱试卷、朝中重臣文章,为他铺路。
镇国公起初对这场错配婚事心存芥蒂,可几番观察,看见沈砚辞品行端正、沉稳有谋,对待自己女儿真心实意,心中偏见渐渐消散,偶尔也会召见沈砚辞,与他探讨时政。
三月放榜,沈砚辞成功考取进士。
殿试之上,皇帝亲自主持策问。谈及地方流民治理,沈砚辞引经据典,又结合现实提出安抚流民、开垦荒田的办法,条理清晰,言辞不卑不亢。陛下颇为赏识,将他位列二甲,授翰林院庶吉士。
正式踏入大靖朝堂。
初入官场,沈砚辞谨记低调二字。翰林院人才云集,多是世家子弟、寒门才子,各方势力交错。他不主动攀附权贵,不随意站队,每日勤勉当值,认真整理卷宗,处理文书。
现代思维赋予他独特优势,寻常官员繁琐拖沓的公务,他总能梳理出简洁高效的流程,短短数月,便得到翰林院掌院学士的看重。
另一边,苏清沅开始以翰林院官员夫人的身份,参与京城贵女交际。
依旧有人拿当年替嫁一事暗中嘲讽她,还有人暗自揣测,她出身国公府,定会借着身份打压旁人。
一次春日赏花宴,几位世家小姐言语含蓄,讥讽她出身虽高,却嫁了曾经无人看好的二房子弟。
苏清沅端起茶盏,神色从容,没有动怒,缓缓开口:“姻缘祸福,从来难以预判。昔日众人皆笑我错嫁,如今砚辞金榜题名,往后前程尚不可知。比起依靠家世,我更信自家夫君。”
一番话不卑不亢,瞬间堵住众人口舌。
消息传到沈砚辞耳中,夜晚归家,他笑着说起此事。苏清沅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丝熟悉的娇矜:“谁敢欺负我,我自然不会退让。不过我不会肆意惹事,免得拖累你在朝堂行事。”
沈砚辞心中暖意涌动。外人只看见她骄纵任性,唯有他知晓,苏清沅心思通透,分得清轻重。
夫妻二人彼此扶持,一人立足朝堂,一人稳住内宅,慢慢在京城站稳脚跟。
时光流转,短短两年,沈砚辞凭借扎实的办事能力,升任户部主事,正六品,开始接触钱粮要务。
户部掌管天下赋税、粮仓银钱,乃是朝堂要害之地,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处处暗藏陷阱。
不少官员长期沿袭旧例,上下默许,克扣损耗、挪移粮款早已是潜规则。新来的官员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处处受排挤。
有人暗中拉拢沈砚辞,许诺好处,邀他一同分润钱粮损耗。
沈砚辞断然拒绝。他心中清楚,一旦踏破底线,往后终生受人拿捏。他恪守规矩,账目条理分明,分毫清晰,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不结党、不贪腐,看似难以立足,却恰好契合当今帝王制衡朝臣的心思。
江南多地上报旱情,粮价暴涨,朝廷需要派人前往地方调度粮食。差事棘手,路途遥远,办好无功,稍有疏漏便会引来追责,一众官员纷纷推脱。
沈砚辞主动接下任务。
出发之前,苏清沅忧心忡忡:“地方鱼龙混杂,不少乡绅、地方官吏盘根错节,你万事小心。”
她动用国公府的情报网络,将江南各州府官员大致底细悄悄告知沈砚辞,为他提供无形助力。
抵达江南,沈砚辞核查粮库,严查哄抬粮价的粮商,合理调配官粮救济灾民。一桩桩事务处置妥当,江南灾情平稳渡过。
回京复命,皇帝龙颜大悦,将他擢升为户部员外郎,从五品。
仕途稳步上升,沈砚辞依旧保持清醒。他最初只想求得一份安稳官职,远离纷争,可越深入朝堂,越明白权力的重量。没有足够地位,随时可能被人随意牺牲。
回京半年之后,苏清沅传来喜讯——怀有身孕。
消息传来,沈砚辞暂时推掉所有晚间应酬,每日尽早归家陪伴妻子。往日一心扑在公务上的人,眼底多了柔软牵挂。
苏清沅怀孕之后,孕吐严重,胃口刁钻。往日娇养的性子越发明显,一时想吃江南鲜果,一时想要城外老字号点心。
府中下人暗自发愁,沈砚辞却尽数应允,派人四处采买。他从不觉得妻子过分,只盼她平安顺遂。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生产那日,苏清沅痛了整整一日,几度气力耗尽。沈砚辞守在产房门外,来回踱步,心神紧绷,再也没有往日的从容淡定。
产房传出一声清亮啼哭,稳婆喜冲冲出来报喜:“恭喜大人!是一位小少爷!母子平安!”
沈砚辞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快步走入内室。
苏清沅脸色苍白,虚弱地躺在床上,看见他进来,勉强扯出笑容。沈砚辞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温柔:“辛苦你了。”
二人给长子取名沈景珩。
沈家添丁,永宁侯府、镇国公府纷纷派人送来贺礼。老侯爷看待沈砚辞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大房沈砚昭看着蒸蒸日上的二房,心中忌惮更深。
沈景珩自幼便是府中珍宝。沈砚辞公务再繁忙,每日都会抽出时间陪伴幼子。
闲暇之时,他抱着沈景珩,时常暗自思索。若是想要孩子一生安稳无忧,自己必须站得更高。仅仅五品官员,远远不足以庇护整个家庭。
苏清沅产后休养许久,身体渐渐复原。看着牙学语的儿子,她偶尔会和沈砚辞闲谈未来。
“景珩将来不必强求入仕,平安长大就好。”
沈砚辞轻轻点头,心中却另有盘算。世道无常,安稳从来不是凭空得来。
平静日子并未持续太久,江南再度爆发大规模水患,洪水冲毁堤岸,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朝堂紧急议事,需要派遣可靠官员前往江南督办赈灾、修缮堤坝。
众臣举荐之下,皇帝下旨,命沈砚辞即刻奔赴江南。
再度南下江南,沈砚辞肩上担子更重。
水灾范围广阔,既要安置流民、发放赈灾银两粮食,还要监督河堤修建。朝廷拨付巨额赈灾款,油水丰厚,无数地方官员盯着这块肥肉。
江南布政司下辖,江州同知李怀安,深耕地方多年,根基深厚,贪婪成性。往年赈灾款项,他总要层层克扣,中饱私囊。
沈砚辞抵达江州之后,逐项核对赈灾银两、粮食发放账目,很快察觉到大量漏洞。不少粮食并未送到灾民手中,银两去向不明。
他不动声色,暗中寻访受灾百姓,收集人证、账本证据。几番查证,所有线索,全部指向李怀安。
李怀安察觉到沈砚辞在暗中调查,心中惶恐。一旦罪证递送到京城,他官位不保,甚至难逃牢狱之灾。
他数次登门拜访沈砚辞,送上重金珍宝,想要贿赂沈砚辞,希望对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砚辞直接拒绝,严词告诫:“赈灾银两,乃是百姓活命之本,谁也不能私自侵占。你尽早补齐亏空,尚可争取从轻处置。”
贿赂行不通,李怀安心中杀意滋生。
明面上无法撼动身负皇命的朝廷官员,他将目光投向远在京城的苏清沅。
沈砚辞身在江南,身边护卫有限,家中妻儿远在京城,正是软肋。若是挟持苏清沅,以此要挟沈砚辞撤销弹劾,交出所有证据,危机自然迎刃而解。
李怀安暗中拿出多年积蓄,重金收买一批亡命江湖之人,写下密信,嘱托人手赶赴京城伺机行动。
这场针对苏清沅的阴谋,悄然启程,远在江南的沈砚辞毫不知情。
沈砚辞动身南下,带走大部分随身护卫,只留下少量府中家丁看守宅院。
苏清沅留在京城,专心照料三岁的沈景珩。平日里深居简出,偶尔前往镇国公府探望父母。
李怀安雇佣的江湖人抵达京城,持续监视沈府动向。摸清出行规律之后,抓住一次机会。
那日,苏清沅带着侍女乘车前往寺庙上香,马车行至僻静街巷,路边冲出数名蒙面歹徒,直接控制马车。车夫、侍女被阻隔在外,苏清沅被强行掳走。
歹徒留下口信,让人速速传信江南,告知沈砚辞:想要妻子活命,立刻停止调查李怀安,销毁所有贪腐证据,独自赶来江州交换人质。
家丁惊慌失措,不顾一切加急送信,八百里快马奔赴江南。
数日后,沈砚辞正在河堤现场巡查,信使满身尘土狂奔而至,颤抖着递上消息。
看完字条上的内容,沈砚辞周身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往日温和从容尽数消散,心底翻涌着无边恐慌。苏清沅自小娇养,从未经历这般凶险,若是歹徒失去耐心,后果不堪设想。
一瞬间,他所有避世求安的想法彻底破碎。
他就算查出李怀安贪腐又如何?身居五品官职,远在千里之外,连自己的妻子都无法保护。所谓安稳,脆弱得如同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