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苏醒的时候,沈砚辞发现自己被困在一具襁褓之中。
耳边是古雅婉转的语调,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熏香,手脚绵软无力,连转动脖颈都格外艰难。
他花了足足半月,才接受这个荒诞的事实。
二十一世纪普通社畜沈砚辞,胎穿到大靖永熙三年,成为永宁侯府二房嫡子,同名同姓,沈砚辞。
永宁侯府根基深厚,老侯爷战功赫赫,只是如今府邸内部早已暗流涌动。侯府大房一脉人丁兴旺,嫡长子沈砚昭是侯府倾力栽培的继承人,风光无限,几乎所有人都默认,未来永宁侯爵位必将落在沈砚昭身上。
反观二房,沈砚辞的父亲沈仲文乃是侯爷庶子,不受重视,性子温和不争,在府中向来谨小慎微。二房宅院偏僻,俸禄微薄,处处要看大房脸色。
沈砚辞拥有成年人完整记忆,洞悉大宅门内宅争斗的残酷。勾心斗角、嫡庶纷争、利益倾轧,光是听闻府中往年旧事,便足以让他心生倦怠。
前世他劳碌半生,被工作裹挟,难得清闲。重活一世,他早已下定决心,不争不抢,安稳度日。
爵位、权势、朝堂纷争,统统与他无关。
少年时期,沈砚辞刻意收敛锋芒。读书只求中等,不抢先生;待人温和有礼,从不与人争执;大房下人有意刁难,他大多一笑置之,不愿掀起冲突。
府里上下提起二房这位小少爷,评价大多一致:性情恬淡,胸无大志,只适合安稳度日,难成大器。
大房嫡兄沈砚昭更是从未将沈砚辞视作对手。在沈砚昭眼中,沈砚辞与世无争,懦弱平和,根本不足以威胁自己分毫。
沈砚辞乐得如此。他静心读书,不为科考功名,只为日后能够寻一份清闲文职,远离京城漩涡,寻一处小城安家。
闲暇之时,他阅览邸报,了解大靖朝堂格局。当今陛下壮年,储位未定,皇子之间暗流汹涌,文官集团与老牌勋贵互相制衡,看似盛世图景,底下早已暗潮翻涌。
勋贵世家如同立于刀尖,一旦卷入皇子争斗,便是万劫不复。
他只想带着二房父母,远离风波,平安走完这一生。
岁月缓缓流淌,转眼沈砚辞年满十七。京城之中一桩婚事,掀起满城议论。
镇国公府嫡长女,苏清沅,奉旨婚配永宁侯府大房嫡长子,沈砚昭。
消息传入二房小院时,沈砚辞只是淡淡一瞥,并未放在心上。镇国公乃是朝堂顶尖勋贵,手握兵权,苏清沅作为国公独女,金尊玉贵,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贵女。
他与这场婚事,本无半点交集。
谁也不曾料到,一纸赐婚,最终会演变成一场翻天覆地的错位姻缘。
镇国公府。
雕梁画栋的暖阁之内,苏清沅斜倚软榻,侍女小心翼翼为她整理新制的绣鞋。
少女年方十六,肌肤莹白,眉眼明媚,一身藕荷色绫罗长裙,满头珠翠。自降生起,她便是镇国公府捧在手心的珍宝。
镇国公老夫人疼她,父母纵容她,府中上下无人敢违逆她心意。长久娇养之下,苏清沅养成一身娇气性子。
点心火候差一丝,便不肯动筷;衣料触感稍显粗糙,直接弃置不用;夏日怕热,冬日畏寒,稍有不顺心便会蹙眉撒娇。
京城不少世家贵妇私下议论,说镇国公府养出一位难伺候的“作精”。
流言偶尔传入苏清沅耳中,她不甚在意。身为国公嫡女,她有任性的资本,不必刻意讨好任何人。
圣旨下达那日,苏清沅心中生出几分期待。
婚配永宁侯府沈砚昭。沈砚昭年少成名,弓马娴熟,是永宁侯府继承人,样貌英挺,家世匹配,在外名声响亮。
纵然未曾见过几面,苏清沅依旧安分待嫁。她吩咐管家清点嫁妆,绸缎珠宝、田产铺面,镇国公倾尽心力,为女儿置办丰厚嫁妆。
她认真学习持家理事,收敛几分骄纵,做好嫁入侯府、成为大房主母的准备。
只是苏清沅不曾察觉,府中角落里,一道嫉妒的目光长久落在她身上。
苏明薇,镇国公庶女。生母身份低微,自幼活在苏清沅的光环之下。同样是国公血脉,苏清沅锦衣玉食,受尽宠爱,她却要看旁人脸色度日。
当得知嫡姐将要嫁给前途无量的沈砚昭,苏明薇心中嫉妒疯狂滋长。
凭什么?
苏清沅不过是仗着嫡出身份,性子骄纵蛮横,凭什么拥有最好的婚事?沈砚昭是永宁侯府未来继承人,嫁过去便是侯府世子夫人,这份机缘,本该属于她苏明薇!
苏明薇暗中筹谋许久,花费重金收买府中陪嫁婆子、侯府迎亲下人,定下偷梁换柱之计。
大婚当日,混乱之中调换新娘。
她要顶替苏清沅,坐上前往大房的花轿,嫁给沈砚昭。
而真正的苏清沅,将会被送入二房,嫁给那个毫无前途、与世无争的沈砚辞。
计划悄然铺展,无人察觉阴谋。
临近婚期,苏清沅满怀憧憬,丝毫不知道,一场足以颠覆她一生的算计,正在悄然等待着她。
永熙十二年,金秋九月,宜嫁娶。
十里红妆,镇国公府送亲队伍绵延长街。大红花轿稳稳抬起,朝着永宁侯府缓缓前行。
苏清沅端坐在花轿之内,指尖紧紧攥着绣帕,心头忐忑又期待。一路锣鼓喧天,直至花轿落在永宁侯府大门。
跨火盆、过门槛,繁复礼仪一一走完。
喜娘搀扶着她,与新郎拜天地。红绸相连,隔着厚重盖头,苏清沅看不清对方样貌,只依照流程完成三拜之礼。
礼毕,送入新房。
喜房温暖,红烛摇曳。喜娘笑着上前,缓缓挑开流苏盖头。
视线清晰的一瞬,苏清沅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站在她面前的少年,一身大红喜服,眉眼清隽温和,气质沉静斯文。
可这个人,根本不是沈砚昭!
苏清沅浑身发冷,声音微微发颤:“你是谁?沈砚昭呢!”
沈砚辞静静望着眼前惊慌失措的少女,眼底没有意外。早在半日之前,他便收到消息,知晓轿辇被人调换。
苏明薇的诡计成功了。真正的苏清沅,被送入二房宅院,与他拜堂;而庶女苏明薇,顶替身份,嫁给了大房沈砚昭。
沈砚辞语气平稳:“在下沈砚辞,二房之子。如今,你是我的妻子。”
“不可能!”苏清沅猛地后退一步,眼眶瞬间泛红,“圣旨赐婚,我应当嫁给沈砚昭!这其中一定有人动手脚!我要去找国公,我要退婚!”
她自幼娇生惯养,从未遭遇这般荒唐羞辱。满心期待的婚事,一夜之间错配,她稀里糊涂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二房少爷。
若是传扬出去,京中所有人都会笑话她!
苏清沅情绪激动,转身就要冲出房门,却被门外守着的下人拦住。
与此同时,大房新房之内,同样爆发巨大争吵。
沈砚昭挑开盖头,看见面容陌生的苏明薇,当即勃然大怒。几番对峙,苏明薇无法继续隐瞒,说出偷换花轿的真相。
沈砚昭怒火滔天。他想要的是镇国公嫡女苏清沅,如今却被迫迎娶一个庶女,颜面尽失。
短短一个夜晚,永宁侯府彻底炸开。消息飞速传到镇国公府,国公震怒,当即准备入宫,请求陛下废除婚约。
风波席卷两大家族,所有人都陷入混乱。
第二日清晨,苏清沅不顾劝阻,带着侍女匆匆赶回镇国公府。
厅堂之内气氛凝重,镇国公面色铁青。
“爹,求您上奏,请陛下撤销婚事!我绝不能嫁给沈砚辞!”苏清沅红着眼眶哀求。
镇国公长长叹息,满心为难。
“沅沅,难啊。昨日已经行过拜堂大礼,全城百姓、朝中官员尽数知晓你嫁入永宁侯府二房。礼教之下,已成事实。如今强行退婚,你的名声将会彻底损毁。往后京中世家,无人敢迎娶你。”
苏清沅愣住了。她从前肆意任性,却从未认真明白名声对于古代女子的重量。
一旦退婚,她便是被夫家退回的弃妇,往后余生,都要活在旁人指指点点之中。
苏明薇已经稳稳留在大房,沈砚昭纵然愤怒,为了两家体面,只能被迫接纳庶女。沈砚昭心中怨气深重,更是绝不可能再接纳她苏清沅。
前路进退两难。
苏清沅失魂落魄,返回永宁侯府二房宅院。
入夜,沈砚辞主动来到厅堂寻她。
少女双目红肿,满脸委屈,依旧没有放下退婚的念头。
沈砚辞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国公大人所言不假,眼下退婚,代价太大。你我二人,都会成为京城笑柄。”
苏清沅抬眼看向他:“难道我就要认命,与你共度一生?”
“不必强求亲密。”沈砚辞平静提议,“我们可以做名义夫妻。同住一院,互不干涉。我不会强迫你履行夫妻义务。安心相处,静待数年,寻一个合适契机,再和离分开。”
他原本只想安稳度日,这场错配婚事打乱计划。可他不愿逼迫这位无辜卷入阴谋的姑娘。
苏清沅沉默良久。她反复权衡,确实没有更好的出路。
只能暂且应允下来。
“好,我答应你。暂且维持夫妻名分。”
一场阴差阳错的婚事,就此定下一段协议相守的开端。没有人知道,往后岁月,这份被迫维系的姻缘,将会生根发芽。
定下约定之后,两人开始同在一座院落生活。
沈砚辞将宅院东侧院落划分给苏清沅,各自起居,平日无事互不打扰。可三餐、应酬免不了碰面,摩擦接踵而至。
苏清沅自小被精心养育,生活处处讲究。
院内栽种的花木不合心意,她直接吩咐下人移栽名贵品种;茶水温度差一点,便搁置不饮;房间陈设简陋,她动用嫁妆添置精致摆件。
沈砚辞性子节俭,不喜铺张浪费。看见院内大肆改造,委婉劝说:“庭院简单干净便可,不必耗费过多银钱。”
苏清沅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与生俱来的娇气:“我从小到大住的地方,从来都是精致妥帖。如今嫁过来,总不能委屈自己。嫁妆是我的,我自有支配的权利。”
偶尔家中送来粗糙点心,苏清沅尝一口便蹙眉放下,半点不肯将就。下人背地里悄悄议论,都说二少奶奶太过娇气。
不少人等着看热闹,猜测这对错配夫妻日日争吵,迟早闹得鸡犬不宁。
可令人意外的是,沈砚辞从未苛责苏清沅。
旁人觉得苏清沅骄纵难伺候,沈砚辞却能理解。自幼娇养的环境造就她的性子,她并无坏心眼,只是习惯顺遂。
侍女犯错被苏清沅训斥落泪,沈砚辞不会顺势指责苏清沅,也不会一味偏袒下人,居中调和;苏清沅畏寒,秋冬时节,他提前吩咐下人给她院落添置炭盆。
慢慢的,苏清沅察觉到不同。
从前她接触的世家子弟,要么刻意讨好她国公嫡女身份,要么暗地里嫌弃她性子挑剔。唯独沈砚辞,不刻意逢迎,也不轻视她,待人平等温和。
沈砚辞博览群书,见识广博。闲暇闲谈之时,谈及各地风土、朝堂见闻,见解独到,总能勾起苏清沅兴趣。
苏清沅原本满心抗拒这段婚事,日复一日相处,心底的排斥,悄然消散大半。
只是两人依旧保持距离,仅仅是名义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