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悬疑  地域乡土群像小说  温情向轻灵异     

第二十九章 塬上唢呐,一曲迎亲

九州渡念行

告别潮湿温热的沿海码头,一路向西深入内陆,青绿水乡、滨海滩涂逐步被厚重的黄土沟壑替代。车子驶入黄土高原地界,放眼望去全是连绵起伏的土塬,大风卷着黄土沙粒漫天飞舞,光秃秃的沟壑纵横交错,村落散落在坡地之间,土窑、土墙、土路构成整片大地的底色。

对接两人的是村里年过七旬的老支书王老汉,裹着洗得发白的白羊肚头巾,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带着二人走向村外半山腰的露天土戏台。

戏台就地取黄土夯筑而成,台面坑洼不平,边缘早已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豁口,台正中央斜靠着一支红漆剥落、竹管开裂的老式唢呐,台下摆着一条孤零零的红漆长条板凳,漆面褪色斑驳。

“这台子搁这儿四十多年了。”王老汉往旱烟锅里填满烟丝,火星在黄土风里忽明忽暗,“每到夜深人静,尤其是逢年过节、乡里办喜事的日子,塬上就飘出唢呐声,吹的全是本地迎亲调。一个穿粗布褂子的青年汉子站在台面上,攥着这支旧唢呐不停吹奏,台下那条红板凳,从头到尾空无一人。塬上放羊的老汉、深夜赶路的货郎,不止一次听见这曲子,苍凉又温柔,顺着沟壑飘出好几里地。”

陈默抬手挡住迎面打来的黄土风,眯眼望向破败戏台:“一直吹迎亲曲,空板凳是留给谁的?”

“是吹给他亲妹子的。”王老汉长叹一口气,一段黄土塬上的旧事缓缓铺开,“汉子名叫柱子,家里穷,爹娘走得早,兄妹俩相依为命。柱子自学吹唢呐,十里八乡红白事都请他上阵,靠着吹曲子挣口粮,一点点把妹妹秀秀拉扯大。

秀秀十八岁定下婚事,远嫁隔壁县城,兄妹俩早早约定:出嫁当天,柱子要站在这座土戏台,吹一整段喜庆迎亲唢呐,妹妹坐着花轿路过塬下大路,坐在这条红板凳上听完整首曲子,再启程去往婆家。

可出嫁前三天,山里突发暴雨引发山体滑坡,走山路采购嫁妆的秀秀被滚落的黄土石块掩埋,人当场没了消息。

花轿空着上路,台下板凳空空荡荡,柱子独自一人站在戏台吹了整整一夜的迎亲调,从黄昏吹到破晓,嗓子吹哑,嘴唇磨出血泡。没过半年,长期郁结于心的柱子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魂魄执念扎根在这片黄土塬,此后四十余年,每到深夜,他准时登台握起唢呐,一遍遍吹奏约定好的迎亲曲,静静等候那个本该坐在红板凳上的妹妹。”

林野走上夯土戏台,指尖轻轻触碰开裂的竹制唢呐管,粗糙的触感之下,仿佛萦绕着断断续续的曲调。戏台角落的土缝里,卡着一只用黄土捏成的小泥兔子,造型笨拙可爱,是小时候柱子亲手捏给妹妹秀秀的小玩具,被遗忘在这里数十年。

他小心翼翼把泥兔子捡起来,拍干净表面黄土:“哥哥守着戏台吹一辈子曲子,妹妹永远停在了出嫁前夕,这场约定,卡在了塬上的风雨里。”

为了补齐这场迟到四十余年的出嫁之约,两人跟着村里的老婆婆,按照老一辈的样式缝制了一件迷你红嫁衣小布偶,对应秀秀出嫁的装扮;又在村里小卖部买了妹妹最爱吃的硬糖块,整齐摆放在红板凳之上。一切筹备完毕,静待深夜降临。

深夜,黄土塬万籁俱寂,只有呼啸山风穿过沟壑,呜呜作响。

零点钟声刚过,苍凉婉转的唢呐声陡然在空旷原野响起。

一道身形挺拔的青年虚影站上土戏台,粗布短褂沾满黄土尘屑,双手稳稳托举旧唢呐,腮帮子一鼓一收,熟悉的迎亲曲调顺着晚风四散飘荡。他吹奏间隙,总会时不时抬眼望向台下那条红板凳,眼神带着期盼,一遍又一遍重复整首曲子,喜庆的调子裹着化不开的孤单,在寂静塬上反复回荡。

林野站在板凳旁,举起那只黄土小兔子,高声对着台上身影喊话:“柱子,秀秀来听曲子了。”

唢呐声戛然而止,台上青年握着乐器的手臂猛地一顿,虚影剧烈晃动,空洞的目光牢牢锁定板凳上的红嫁衣布偶、糖果,还有那只陪伴兄妹童年的泥兔子。

“妹子……”沙哑的嗓音顺着黄土晚风飘下来,带着压抑四十年的哽咽。

“山体滑坡困住了她去往戏台的路,她没能坐上这条板凳,但她小时候喜欢的小泥兔、爱吃的糖果、出嫁要穿的红衣,全都替她来到了台下。”林野将布偶端正摆放在板凳正中,糖果整齐排布,泥兔子依偎在布偶身侧,“你约定好的迎亲演奏,今天有听众了。”

台上的柱子低头凝望台下整套信物,紧绷了一辈子的肩膀缓缓松弛,干裂的唇角微微扬起温柔的弧度。他重新把唢呐凑到唇边,这一次,曲调不再带着孤独悲凉,明快喜庆的迎亲调悠扬婉转,完整流畅地吹奏完一整首。

一曲终了,青年手持唢呐,朝着台下的布偶深深躬身,像是目送妹妹坐上花轿奔赴新生活。

虚影从双脚开始一点点融进漫天黄土晚风,竹制唢呐轻轻斜靠在戏台原位,持续四十余年的深夜独奏,彻底画上句号。往后无数个深夜,黄土塬上再也不会响起孤单的迎亲唢呐声,空荡荡的红板凳,终于迎来了它的听众。

次日清晨,朝阳洒遍层层沟壑,老支书把泥兔子、小红布偶妥善装进木盒,埋在戏台旁的土坡,立了一块小小的石头标记,让兄妹二人的念想永远留在这片一起长大的土地。

走下黄土塬的土路,陈默回头望向孤零零的土戏台,感慨道:“爱情是等候牵手、等候归船,友情是等候碰杯,亲情便是这位兄长一辈子等候妹妹听完一曲唢呐,形形色色的执念,说到底都是舍不得没兑现的承诺。”

话音刚落,林野的手机在背包里轻轻震动,一条新消息推送弹出。

配图是一座深山废弃的老林场木屋,木屋外晾晒着褪色伐木工装,每到暴雨深夜,林间会响起斧头劈柴声、伐木号子,一名年轻护林员虚影日复一日进山巡山,腰间空着一个布兜,兜子里本该常年装着喂养山间小松鼠的松果,那只陪伴他多年的小生灵,在一场山火里永远留在了密林深处。

配文:深山林场,巡山护林人空兜数十年,夜夜踏遍山林,等候一只再也不会跑来讨要松果的小松鼠。

厚重黄土被远远甩在身后,干燥凛冽的塬上风渐渐消散,前方层叠苍翠群山连绵铺展。

塬上唢呐声归于沉寂,幽深密林之中,巡山的脚步声已经在无数个雨夜来回回荡,那位腰间空着布兜、常年备着松果的年轻护林员,正伴着林间风雨,一遍遍穿行山谷,静静等候那个毛茸茸的小小旧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