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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酒馆双杯,隔海碰杯

九州渡念行

一路向南,凛冽风雪慢慢被温润海风取代。积雪消融,枯树抽出嫩芽,等两人再次踏上海滨小城的石板街道,咸湿的海风裹着鱼虾鲜味扑面而来。

这间老酒馆坐落在码头最僻静的拐角,木质门面饱经海风侵蚀,门板布满细密裂纹,泛黄的粗布酒旗被海风一吹轻轻飘荡,上面用褪色墨字写着“兄弟酒家”。

联系二人的是酒馆现任店主老周,也是当年酒馆老板的侄子,皮肤黝黑,指节粗壮,擦拭着粗瓷酒杯叹了口气:“这间酒馆开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大伯和邻船的阿强结拜成兄弟,两人说好每次出海归来,必定在这里摆上一桌,两杯米酒,一盘油炸小鱼,彻夜喝酒唠嗑。”

陈默伸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老酒的醇香混杂潮湿海气扑面而来。店内桌椅老旧磨损,靠窗户的那张实木方桌格外显眼:桌面常年摆着两个倒扣瓷碗、两双竹筷,一只粗陶酒壶每晚都会自动斟满两杯米酒,酒水澄澈,永远不会蒸发干涸。

“整整三十年了。”老周拉过两条长凳坐下,指尖摩挲桌面两道常年被手肘压出来的浅凹痕,“1996年台风过境,大伯和阿强一同驾船出海赶渔汛,临行前约好归来当晚不醉不归。海上狂风巨浪打翻渔船,阿强当场遇难,尸体被洋流卷进深海,再也找不回来。

大伯侥幸抱着浮木漂回岸边,余生每一天都准时在这张桌子摆上双人碗筷,夜夜斟满两杯酒,从青丝等到白发,直到病逝。他的执念留在这间酒馆,日复一日,每天深夜独自对着空座位举杯,一遍遍模拟和兄弟碰杯的模样,空荡荡的酒馆里,碰杯的脆响、爽朗的谈笑声夜夜回荡。”

林野俯身打量靠窗方桌,其中一把木椅椅面磨得发亮,另一把始终崭新,从未有人落座。桌下角落卡着一枚磨圆的贝壳,是当年两兄弟出海时一同捡拾的信物,背面用小刀歪歪扭扭刻着两人名字。

“他守着一桌酒菜,等一场永远没人赴约的碰杯。”林野拾起那枚贝壳,用棉布细细擦干净表层积灰。

白日码头人声鼎沸,渔船归港、商贩叫卖,酒馆还算热闹。可一旦午夜降临,整条码头陷入沉寂,所有商铺尽数关门,酒馆内部会自动亮起昏黄煤油灯,寂静的屋子里率先响起“哗啦”倒酒声,透明米酒缓缓填满两个瓷杯。

一道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虚影缓缓凝实,穿着洗旧的蓝色渔民短褂,皮肤黝黑粗糙,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侧身转向旁边空荡荡的座椅,手臂微微抬起,做出碰杯的姿势,一次次落空,一次次重复。

低沉浑厚的嗓音独自絮叨:“阿强,今天捕到不少大黄鱼,还是你最爱吃的那种……台风早就过去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虚影自斟自饮,对着空气说笑、吐槽出海风浪、念叨家里琐事,整整三十年,每晚一个人的双人宴席,孤单填满整间狭小酒馆。

陈默靠在门框,望着独自举杯的虚影,低声感慨:“一辈子的结拜兄弟,一句归港喝酒的约定,困住了半生岁月。”

想要完成这场迟到三十年的相聚,需要补齐这场跨越深海的酒局。

第二天一早,两人跟着码头渔民出海,按照老周的回忆,去往当年渔船失事的海域,捞起一块带着海蛎壳的礁石,当作葬身深海的阿强的信物;后厨按照三十年前的老菜谱,炸了一盘外酥里嫩的海鱼,配上酒馆自酿米酒,完整复刻当年两人固定的下酒菜。2

段评

这兄弟情真的好戳人啊

暮色沉沉,午夜将至,林野将礁石摆件端正摆在空座位前方,刻字贝壳压在酒杯底下,热腾腾的炸鱼盘放在桌子正中,两盏酒杯满满斟上米酒。

午夜十二点,煤油灯准时亮起,渔民虚影如常现身。

他习惯性抬手想要和空气碰杯,余光扫到对面座位上的礁石、熟悉贝壳,动作猛地僵住,虚幻的身形剧烈颤抖。

林野隔着桌子开口,声音穿透静谧夜色:“阿强被永远留在了深海,没法跨过海浪走进酒馆,但他的念想,顺着洋流漂回来了,今天,你们可以好好碰一杯。”

中年男人低头盯着桌前信物,眼眶不断淌下透明水珠,混着酒馆陈年酒香弥漫四周。他双手端起瓷杯,缓缓向前伸,虚虚贴合对面摆放着贝壳的酒杯,两只瓷杯隔空相撞,清脆的碰杯声响彻整间屋子,完成了迟到三十年的约定。

他慢慢仰头饮尽杯中酒,夹起一块炸鱼,对着空座位咧嘴一笑,眉眼间积压数十年的孤寂尽数消散。

虚影靠在椅背上,慢悠悠环顾这间陪伴自己一辈子的酒馆,朝着深海的方向遥遥颔首,随后身形从脚底开始一点点淡化,融进昏暗灯光与酒香之中。

桌上两杯米酒静静摆放,从此以后,深夜酒馆不再凭空倒酒,孤身举杯的虚影彻底消散,码头的晚风穿过木门,只留下淡淡的酒香。

老周第二天一早走进店里,看见摆放整齐的信物与酒杯,默默将贝壳、礁石收进木质收纳盒,封存这段兄弟往事,往后每逢忌日,便会在这张桌子摆上双杯酒水,纪念两位出海人。

夕阳铺满海岸线,潮水一波波漫上礁石,两人背着背包沿着码头步道慢行。一路走来,冰湖单车少年、照相馆牵手恋人、崖边瑶家姑娘、戏台青衣、戈壁戍边战士、深山私塾孩童、码头归港渔夫,再到这间酒馆里等候兄弟的渔民,无数遗憾被一点点补全。

“亲情、爱情、友情,各种各样的约定,困住了一个个灵魂,我们只是负责把迟到的圆满送到他们面前。”陈默伸了个懒腰,看着落日沉入海面。

话音未落,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一张西北乡村老戏台的照片弹了出来。

破败土戏台坐落在黄土高原的村落边缘,台子中央立着一支破旧唢呐,每到农闲深夜,空旷原野上会响起断断续续的唢呐曲调,一名青年唢呐手独自站在台上反复吹奏迎亲曲子,台下的红板凳永远空着,他等了一辈子本该坐着听曲的出嫁妹妹。

配文:黄土塬上唢呐响,一曲迎亲吹尽半生,兄长夜夜独奏,等候远嫁没能归家的小妹。

海风被甩在身后,湿润的南方气息渐渐褪去,视野尽头,厚重连绵的黄土高原横亘天际。

滨海酒馆的酒香归于平静,黄土塬的晚风已经卷着黄土,一遍遍托起孤单的唢呐声,那个守着土戏台、手握旧唢呐的青年兄长,正在漫天黄土之下,日复一日,吹奏着那场没能亲眼见证的妹妹出嫁之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