擅闯

黄任挡在廊道正中，那副被岁月浸透的白净面皮上浮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像是被精心调配过的愠色。他微微抬着下巴，双手负在身后，姿态端得四平八稳，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来，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后辈："你当我们门中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沐颜雅在他面前站定了。她的身形比他矮了半个头，可她站在那里的时候，背脊是直的，目光也是直的，没有丝毫低下来的意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被风磨过的、干净的利落："黄长老，想如何呢？"

黄任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她的不卑不亢让他感到了一丝意料之外的阻力。他向前迈了半步，姿态仍然端着，可那半步正好封住了沐颜雅继续往前的路："你朋友不久才大闹了一场——怎么你又想来闹吗？"

沐颜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一个她正在找的词，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层她很少在人前流露的、压着的急："心芸？你看见心芸了？她在哪？"她没有退后，反而向前迈了那半步，将他方才封住的那点距离重新拉近了，"我前不久去她府上，没找到她。听说她来这里了——你们是不是又欺负她？"

柳蕊从黄任身侧走了出来，像是一扇被从暗处推开的门。她的面色比方才更冷了一层，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她惯常的端肃之上。她的声音从她微微抿紧的唇间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近乎尖锐的凉意："你朋友欺负我们大家才差不多呢！"她向前站了一步，与黄任并肩而立，目光直直地迎着沐颜雅那双平静的眸子，"你不信？你问问她做了什么——罚弟子跪在门口一个时辰，拿剑指着我，把两个长老摔出门外。你管那叫被欺负？"

沐颜雅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她听着那些话，面上没有太大的变化，可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她的声音是平的："她做了那些事，一定有她的理由。"这句话不长，却像一面被立起来的盾，挡在了柳蕊所有的话前面。

柳蕊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全成形的冷笑，被她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她的声音沉了一分："理由？她闹成那样，你怎么还护着她？"沐颜雅没有回答她。她的目光从柳蕊脸上移开，落在廊道尽头的暮色里，像是在看一个她正在找的方向。"她还在门中吗？"她问。柳蕊和黄任都没有回答。那沉默像一堵他们不想翻开的墙。

而另一边——

心芸落在自己府邸门前的石阶上。她的衣袍上还带着从玖洲门回来时残留的暮气，发间那支素色玉簪微微歪了一些，像是赶路时被风吹偏的。她刚从余媛那边回来，方才与余媛的对话还沉在她胸腔里，像是还没来得及彻底落定。可她的目光在扫过府门的时候，已经先一步捕捉到了异常——灵兔正蹲在门槛上，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看见她的时候猛地弹了起来。"殿下！您回来了！"灵兔的声音里带着一层她没有常听到的急，"沐颜雅来找过您！没找到您，听侍女说您去玖洲门了，她就——她就去了玖洲门！"

心芸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灵兔那双亮晶晶的、微微发红的眼睛，脑子里那些还没有完全落定的东西在那一瞬间被打散了。沐颜雅去了玖洲门。她一个人去了。心芸没有多想。她的身形在下一瞬已经从门前的石阶上消散了，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朝玖洲门的方向疾掠而去，夜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糟了。"她应该跟她说的。她应该告诉她不用去。可她已经去了，去那个还没有散尽余烬的地方。心芸加快速度，朝那道她刚刚离开不久的山门飞掠而去。她的灵脉还在隐隐发疼，可她顾不上了。她要赶在沐颜雅被那些人围住之前，站到她前面。风在她身后追逐着，像一条追不上她的河，夜色在身侧飞速后退，九重天的灯火在远处渐渐模糊成一片模糊的金色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