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了几步,在一棵枯树旁停住了。夜风从荒野尽头涌过来,将他月白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袖口翻卷着,像一只没能抓住东西的手。他背对着药师宫的方向,背对着她消失的方向,可他停在这里,像走不动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裂痕,是方才剑光斩断灵力锁链时留下的余波痕迹。他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散落的发丝吹得拂过脸颊,又落回原处。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成形就碎了的笑。
真好。你没事。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浮上来的时候,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痛,是一种迟到的、陌生的、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的庆幸。他原本应该站在远处等着阵法收拢,等着确认她已经困在里面,等着收网。可他赶来了。他在听见爆炸声的那一刻就赶来了,像怕什么东西来不及抓住。
你没事。
我居然会庆幸。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像是要把这句话碾碎了吞下去,可它太大了,卡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了,冷到可以在暗处安排她的死,冷到可以亲眼看着她被围困却不眨一下眼睛。可他站在这里,感受着胸腔里那阵还在跳动的、迟到的余震,忽然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脆弱——脆弱到只是"她没事"这三个字,就把他所有的防线都撞出了一个洞。
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也不愿苟活于世。
这个念头从他心里滑过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他知道这是真的。他一直在骗自己说"我恨她"、"她是仇人的女儿"、"我踩着她的血祭奠母亲"——可他站在这里,夜风灌满他的袖口,四周空无一人,他再也骗不了自己了。他看到她从爆炸中走出来的那一刻,第一个涌上来的情绪是"还好,她还站着"。后面所有的"应该"——应该愤怒、应该迁怒于她姐姐、应该继续他的计划——都是排在这句话后面才追上来的。他比他自己以为的更在乎她,深到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程度。
我多希望能与你携手生生世世。
他睁开眼,看着远处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药师宫轮廓。他想起观星台上的那些日出。她坐在他旁边啃灵果,含含糊糊地说"三殿下你说那些星星会掉下来吗",他笑着说"掉下来我接着",她说"那你要接住我啊"。他那时候没有回答。他现在想回答了。如果她站在他面前问一次,他可能会说"好"。可他永远没有机会说了——不是因为她不在,是因为他自己把那扇门封死了。
我不能去爱仇人的孩子。
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攥到骨节泛白。她不是仇人的孩子吗?她是。他查过的卷宗,他翻过的族谱,那些白纸黑字写着的"冷阳之女"——那是他母亲在寒夜里等了一整个冬天的人的血脉。他不能爱她。他爱她,就是在背叛母亲。他爱她,就是在把母亲流过的泪踩进泥里。
可他骗不了自己。他站在这里,感受着胸腔里那阵翻涌的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压了很多年、用恨一层一层裹住的、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的东西。他只是用恨把它埋得太深了,深到自己都以为它不在了。可她从爆炸中走出来的那一刻,它自己翻上来了——像水底的根茎,冻不死,也埋不深,只要上面那层土裂开一道缝,它就会重新长出来。
他松开攥着袖口的手,指尖有些发麻。夜风还在吹,把他站立的姿势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像一株被反复折断过、可根系还扎在土里的树。他朝着来路走去,步子比方才慢了很多,月白的衣袍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最终被暮色合拢的暗处吞没。他走过的地方,那道剑光留下的痕迹还浅浅地印在泥土上,像一句没有落笔的回应。风从荒野上吹过来,把那些痕迹的边缘磨得模糊了一些,再过几个时辰,就会被彻底吹平了。
就像他心里的那一道裂痕——他以为它终于要合上了,可它还在。它不在了吗?它还在。它只是被藏在了一个他不去看的角落里,但它一直在等他下一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