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而过。
洛城近郊青云门一行人登门拜访,名义上是拜会王府,实则另有图谋。
江湖之中早有流言,永安郡主身携异质,灵气萦绕,乃是绝佳炼药、修行鼎炉。只是王府守卫森严,又有叶晟影坐镇,无人敢贸然动手。此番青云门长老亲自前来,便是打算借着论武之名,近距离探查虚实。
前厅宾客落座,寒暄数句后,青云门长老目光绕开温润端坐的叶晟影,落在徐鹤言身上,笑意看似和善,暗藏窥探。
“听闻郡主天资不凡,今日有幸得见,可否讨教一二粗浅招式?”
徐鹤言尚在思忖如何委婉回绝,叶晟影已经淡淡开口,不动声色挡在她身前半寸。
“郡主身子孱弱,不善拳脚,长老何必强人所难。”
长老不肯罢休,抚须笑道:“只是简单切磋,无伤大雅。若是郡主不便动手,那在下门下弟子,可否向郡主讨要一件随身饰物,留作纪念?”
这话暗藏算计。寻常修士只需沾取目标贴身物件气息,便可布下追踪、引灵之术。
徐鹤言心中警铃一响,下意识往后微退。
可不等她出言拒绝,长老身侧一名黑衣弟子骤然发难,身形如箭,直扑徐鹤言,掌心凝聚阴邪内劲,意图强行攫取她衣袖!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王府侍卫距离尚远,来不及阻拦。
叶晟影眸色一沉,周身无形剑光已然蓄势待发,只待对方触碰到她分毫,便会瞬间绞碎来人神魂。
就在此刻,徐鹤言心神紧绷,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力量不受控制翻涌而出。
唇齿轻启,字句清浅,却裹挟着撼动天地的奇异力量。
“停下。”
短短二字,不高不响。
那飞速扑来的黑衣弟子猛地僵在原地,四肢如同被无形枷锁锁住,任凭如何催动内力,双脚寸步难移,浑身气血凝滞,再也无法向前半步。
满堂骤然死寂。
青云门长老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盯着徐鹤言。
言灵!
传说之中一语定乾坤的无上天赋!
徐鹤言自己亦是一怔,抬手看向自己的手掌,心头惊疑不定。方才脱口而出之时,她并未刻意发力,可那股掌控万物的奇异感觉真实无比。
封印之下,沉睡的天赋,竟在生死危机里破开一丝缝隙。
身旁叶晟影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见过她沉睡于上清云海的模样,见过她引动言灵号令风雷的身姿,万古记忆涌上心头。
是她,没错。
独一无二、身负言灵、天生道体的上清首座弟子。
心底狂喜与偏执交织缠绕,汹涌的占有欲几乎冲破伪装。
旁人觊觎她的道体,贪恋她的言灵天赋,所有人都想利用她、争夺她。
唯有他,跨越漫长虚无,只为独占这一人。
叶晟影面上依旧维持温和笑意,可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杀意。
“长老门下弟子举止鲁莽,险些惊扰郡主,此事,该给王府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无形威压悄然铺开。
青云门长老只觉心口一闷,浑身经脉发寒,瞬间意识到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白衣宗师,实力恐怖到难以想象。他心中忌惮丛生,再不敢试探,慌忙喝令弟子收回攻势,连连致歉。
一场风波,草草收场。
青云门众人离去之时,频频回望徐鹤言,目光贪婪,显然并未打消念头。
前厅宾客散尽,院落重归安静。
徐鹤言还沉浸在方才言灵生效的震撼之中,喃喃自语:“方才……究竟是什么力量?”
叶晟影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沉沉锁住她的眉眼,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一种潜藏于你血脉之中的能力,切勿在外轻易动用。人心险恶,一旦暴露,无数修士会不顾一切前来擒你。”
他没有细说言灵、道体,刻意压下所有和上清、仙道相关的真相。
他害怕她知晓太多,会提早唤醒沉睡的记忆,想起遥远云海之上的大道,想要离开这座凡尘牢笼。
“不能展露吗?”徐鹤言抬眸看向他。
“不能。”叶晟影上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气息笼罩住她,“往后但凡遇到危险,不必强行催动力量,第一时间寻我。有我在,无需你亲自出手。”
他想要成为她唯一的依靠,让她慢慢习惯凡事依赖自己。
徐鹤言望着他深邃眼眸,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再次浮现。她隐约察觉,师傅似乎格外忌惮她发掘自身的秘密。
“师傅好像不愿我探寻自己的来历。”少女轻声开口,直白道出心中疑惑。
叶晟影微微一顿,随即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碎发,动作温柔缱绻。
“我只是怕你卷入无边纷争。安安稳稳做你的郡主,远离风波,不好吗?”
“可我总觉得,我不该仅仅困在王府四方天地。”徐鹤言轻声叹息,“我时常做梦,梦见高耸云海,连绵仙山,还有许多我看不清面容的道人。”
那是属于上清的残碎梦境,两万年修行岁月留下的残影,不断冲击封印。
叶晟影心头一紧。
封印已经不稳。
照此下去,不用多久,她便能拼凑起过往记忆。
一股恐慌自本源升起。
他耗费无数岁月等到这场相逢,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记起她的无情大道,转身奔赴上清山门,弃他而去,他自然清醒知晓自己做下之事实在自私,可难道就让他眼睁睁看着她练成无情道后再无可能吗?
“梦境皆是虚幻,不必放在心上。”他刻意转移话题,语气平缓,“天色不早,我送你回院落,今夜切记不可独自外出。青云门心怀不轨,难保不会暗中折返。”
徐鹤言没有继续追问,默默点头。
二人沿着回廊缓步前行,月色清冷,落满青石地面。
走到岔路口,即将分开之际,徐鹤言忽然驻足,侧头看向身侧白衣男人。
“师傅,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得不离开此地,去往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会如何?”
少女只是随口一问,纯粹心底迷茫。
可这句话,如同利刃刺入叶晟影的神魂。
他周身气息微不可察地变冷,面上温柔笑容险些维持不住。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语调缓慢,带着深埋的执拗:
“无论你去往何处,我都会寻到你。天涯海角,碧落黄泉,你逃不开我。”
话语听似深情,内里藏着近乎疯狂的禁锢之意。
徐鹤言心头一颤,莫名感到一丝寒意,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
道别之后,徐鹤言独自回到寝院。
卧于榻上,辗转难眠。
言灵的力量、不断浮现的仙山梦境、师傅时而温柔时而深沉的目光,无数线索缠绕在一起,让她心绪纷乱。
她隐隐明白,自己身上藏着巨大秘密,而朝夕相伴的师傅,身上同样笼罩着层层迷雾。
另一边,西跨院竹林。
叶晟影独立月下,掌心托起一缕淡到近乎看不见的承影微光。
微光摇曳,映照出上清云海的虚影。
他眸色暗沉,低声自语,声音裹挟万古孤寂与偏执。
“鹤言,不要想起。
就这样留在凡尘,留在我身边。
倘若你执意要寻大道……”
话音顿住,无形剑光微微震颤,寒意弥漫整片竹林。
“那我便亲手锁住你的神魂,斩断所有通往仙门的路。
这一世,你只能属于我一人。”
夜风席卷竹叶,簌簌作响,像是无声的谶语。
青云门的威胁尚未消散,徐鹤言体内的封印日渐松动,属于仙凡、大道与执念的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