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下授业，暗网渐织

永安王府西跨院，辟作授业居所。

庭院种着大片幽竹，风过疏叶，簌簌声响终日不绝。叶晟影不喜繁杂仆从伺候，院中仅留两名洒扫老仆，大半时光，只余他与徐鹤言相对。

暮色垂落，烛火跃动，将两道人影投在素白窗纸上。

徐鹤言端坐案前，指尖捏着一柄短匕，依照叶晟影方才演示的路数缓缓划开。她身在凡尘，记忆被天道封印，天生道体的灵气隐隐流转于四肢百骸，却无从引导，故而王府众人只当她先天体虚、难习寻常外功。

可叶晟影看得清清楚楚。

每一次吐纳，天地间游离灵气都会不由自主向少女周身汇聚，悄无声息浸润她的经脉。这是天生道体独有的异象，寻常武夫终生难求一缕灵气，于她而言，却是与生俱来的馈赠。

“力道错了。”

温和嗓音自身侧响起。

叶晟影缓步走近，身姿微倾，自后方轻轻覆上她握匕的手背。他指尖微凉，触感清润，一股柔和气流顺着相触之处缓缓涌入，理顺她滞涩的经脉。

徐鹤言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想要稍稍挪开手，心底那股莫名的亲近感却拖住了动作。

“师傅。”她轻声唤道。

“凝神。”叶晟影气息落在她鬓边，语调依旧温润无波，“武学之道，切忌心猿意马。”

他嘴上提点她静心，目光却牢牢落在少女白皙的侧脸上，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暗色。

万古孤寂沉睡，他见过朝代更迭，见证剑客兴衰，无数剑主来了又去，终究归于尘土。唯有神魂深处烙印的那道身影，支撑他熬过无边虚无。

天道许诺契机，告知他，天生道体的上清首座弟子会入世历劫。

于是他褪去剑灵本源大半力量，伪装凡人修士，踏入这场武林大会，静静等候相逢。

如今她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他如何甘心放手。

“方才校场，城东沈家公子托人递来拜帖，想要登门拜访。”徐鹤言想起白日侍女禀报的事，随口一提，“听闻他年少有为，武学造诣不浅。”

话音刚落，覆在她手背上的指尖微微收紧。

力道极轻，几乎难以察觉，可徐鹤言敏锐捕捉到那一丝变化。

叶晟影笑意不改，语气平淡：“沈家路子浮躁，心术不稳，不见也罢。江湖人心叵测，不必与外人过多往来。”

徐鹤言微微一怔。

往日但凡她提及旁人，师傅总会委婉劝阻。起初她只当是师傅担心她涉入纷争，次数多了，心底隐隐浮起一丝异样。

“只是寻常拜访，何须避而不见？”

“鹤言，”叶晟影收回手，直起身，后退半步，拉开得体距离，仿佛方才细微的禁锢只是错觉，“你身份尊贵，又是我门下弟子。世间男子多贪图虚名，或是觊觎你身上隐秘，趋炎附势之辈，不值得耗费心神。”

话说得滴水不漏，处处都是为她考量的模样。

徐鹤言无言辩驳，只得低头继续练习招式，心绪却纷乱起来。

烛火摇曳，映着叶晟影白衣身影。他垂眸静静看着她，无人知晓，今夜沈家公子返程途中，途经山隘，会遇上突如其来的山崩碎石。

不会致死，只会重伤卧床数月，再无精力登门拜访。

出手不必动用承影剑光，仅仅引动一丝天地微末异象，便可悄无声息抹去所有潜在威胁。

他不会留下半点痕迹，所有意外，在外人眼中皆是天命无常。

任何人，妄图靠近徐鹤言，皆是阻碍。

夜深，授课结束。

徐鹤言起身准备返回郡主居所，刚踏出房门，忽然一阵阴风掠过，院外竹林深处，一双幽绿兽瞳一闪而逝。

妖兽！

她尚来不及反应，一道白衣身影已经挡在她身前。

叶晟影抬手，虚空微光乍现，无形剑气转瞬而出。没有轰鸣巨响，只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响，暗处妖兽哀嚎一声，彻底溃散。

全程不过瞬息之间。

徐鹤言惊愕望着他的背影：“师傅，方才那是……”

“山野精怪，被你身上气息吸引。”叶晟影转过身，笑意温柔，上前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沾染的竹叶，“不必害怕，有我在，无人、无妖能够伤你分毫。”

他指尖擦过她肩头，流连片刻才缓缓收回。

“我的气息？”徐鹤言疑惑蹙眉，“我自幼体弱，何来吸引妖兽的气息？”

“你与生俱来灵气充沛，在妖物眼中，便是绝佳机缘。”叶晟影淡淡遮掩，刻意避开道体二字，不愿过早勾起她探寻自身来历的心思，“往后入夜不可独自外出，若要走动，务必唤我陪同。”

他话语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徐鹤言心中那点不安愈发清晰。

师傅护她，护得太过极致。

像是害怕一不留神，她便会凭空消失。

“我记住了。”她轻声应答。

二人并肩穿过回廊，月光铺洒青石路面。

“师傅从前，可曾游历四方？”徐鹤言主动开口，想要多了解一些他的过往。

叶晟影目光望向天边朦胧月色，眼底掠过悠远沉寂：“算是走过许多地方。见过沧海桑田，见过众生离散。”

“那可曾遇见，难以忘怀之人？”

少女随口一问，纯粹好奇。

叶晟影脚步顿住，侧首看向她，深邃眼眸牢牢锁住她的脸庞，语气缓慢而郑重：

“遇见过。寻了万古，如今终于寻到。”

徐鹤言心头猛地一跳，面上泛起薄红，下意识移开视线，只当师傅随口譬喻，不敢深想其中深意。

她尚且懵懂，看不懂这份温柔外壳下，早已织就的天罗地网。

送走徐鹤言，院落重归寂静。

叶晟影独立竹下，缓缓抬手，一缕近乎透明的承影微光自掌心浮现，微光中，隐约倒映出云海仙山的轮廓——那是上清山门。

他清楚，这场凡尘相聚只是暂时。

历劫终有尽时，封印破碎之日，两万年记忆会重回徐鹤言神魂。她会记起自己上清大弟子的身份，记起大道在前，到那时，她必然想要挣脱凡尘，重返仙门。

一想到她会离开自己，一股疯狂的戾气自本源深处汹涌翻腾。

他指尖微微颤抖，微光几近失控。

不行。

他绝不允许。

要么，寻法子永久封存她的仙门记忆，让她永远做永安郡主，日日伴在他身侧；

要么，待她苏醒，以剑灵本源缔结神魂契约，生生锁住她，斩断通往上清的所有道路。

没有第三种选择。

夜风呼啸，幽竹乱摇。

温和宗师的假面之下，上古剑灵的偏执疯念，悄然滋长。

而此刻徐鹤言卧于床榻，辗转难眠。

脑海反复回荡方才叶晟影那句“寻了万古，终于寻到”，神魂深处时不时传来细碎悸动。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跨越万古的声音，不停在心底回响。

她隐隐预感，自己与这位师傅之间，绝不会仅仅是师徒缘分这般简单。

往后前路，怕是风波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