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安陵容是被一阵轻缓的叩门声叫醒的。
她睁开眼时还有些恍惚,以为还是在现代。
过了好久才回归神来。
昨夜睡的是养心殿偏殿的软榻,锦褥比延禧宫厚了三层,一床丝被轻得像云朵覆在身上。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宝鹃端着铜盆推门进来,脸上堆着掩不住的笑。
"小主醒了。皇上吩咐了,让您去正殿一道用早膳,御膳房的食盒已经在路上了。"
安陵容"嗯"了一声,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她慢吞吞地下床,由着宝鹃替她梳洗更衣。
今天宝鹃给她挑了一件藕粉色的宫装,比前两日的鲜亮些,衬着她气色好了不少。
发髻上簪了一对小巧的玛瑙珠花,走动时珠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
安陵容看着镜中那张渐渐有了几分血色的小脸,觉得这打扮恰到好处。
不寒酸,也不张扬。
落在玄凌眼里大约就是"用心捯饬了一下"的模样。
她到正殿时,玄凌已经坐着了。
桌上摆了七八样精致的小菜,并一碗热气腾腾的碧粳粥,另有一碟子金丝枣糕,瞧着就甜糯。
玄凌手里端着那杯桂花甘草茶,见她来了,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安陵容行了礼,轻手轻脚地在桌边坐下。
玄凌将茶盏放下,拿了块枣糕递过去:"尝尝。御膳房新来的师傅做的。"
她双手接过来,小小地咬了一口。
枣泥馅细滑绵密,甜而不腻。
她慢慢嚼着,嘴角沾了一点碎屑,自己浑然不觉。
玄凌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拂掉了,指腹擦过她嘴角时力道极轻。
安陵容的脸又红了,低头盯着手里的枣糕不敢抬头。
玄凌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一顿早饭吃得安静而自然。
玄凌用完后便去上朝了,临走前说了句"今日晌午得空,你来养心殿研磨"。
安陵容应下,等他走远了才慢慢抬起头,把剩下的半块枣糕吃完。
回延禧宫的路上,转过御花园的月洞门时,迎面遇上了甄嬛和沈眉庄。
两人并肩走着,甄嬛一身鹅黄衫裙,眉庄则是青碧色,站在一起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安陵容脚步顿了顿,旋即迎上去行了个礼:"甄贵人、沈贵人。"
甄嬛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含着温和的笑:"安妹妹,听闻你这几日总往养心殿跑?"
她的语气里没有揶揄的意思,倒像姐姐关心妹妹般自然。
安陵容的脸红了红,垂下眼:"臣妾……笨手笨脚的,皇上不嫌弃罢了。"
沈眉庄在旁轻声道:"皇上愿意亲近你,是你的福分。好好伺候着,别想那些不该想的。"
她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过来人的提点意味。
安陵容连忙点头应下,模样乖巧极了。
甄嬛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得了空来碎玉轩坐坐,我那儿新得了些好茶,咱们说说话。"
安陵容眼睛亮了亮,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相邀:"真的可以吗?臣妾怕叨扰贵人……"
"说什么叨扰。"
甄嬛眼波盈盈的,"同在后宫,理应多走动才是。"
三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才各自散了。
安陵容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甄嬛和眉庄的背影隐在花木扶疏之间。
一个窈窕一个端方,连走路的姿态都赏心悦目。
她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
甄嬛是个聪明人。
这后宫之中多一个无害的盟友,总比多一个潜在的敌人强。
至于以后会不会成为敌人,先做好准备吧。
回到延禧宫,宝鹃伺候她换了身家常衣裳,又端了盏燕窝来。
安陵容看着那盏燕窝愣了愣:"哪来的?"
"方才皇后娘娘宫里送来的。"
宝鹃压低声音,"说娘娘那儿多得用不完,给小主补补身子。"
安陵容没说话,呼叫系统。
【系统,这燕窝有问题吗?】
系统停顿了几分钟,故作高深地说
【没有,该部门是专业团队组成,放心哦,宿主,很高兴为你服务。】
安陵容松了口气,慢慢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燕窝炖得火候正好,甜润顺滑,一口下去连嗓子都妥帖了。
皇后出手大方,一支老参一盏燕窝,一点一点地给,既不显得刻意,又让受的人念着她的好。
这位皇后倒是个做事滴水不漏的人物。
她喝完燕窝,净了手,便坐在窗前继续练字。这几日她每日都写半个时辰,原主那手蚯蚓爬的字总算有了几分形状。
安陵容写的是《女诫》里的一段,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写得专注而认真,像学堂里勤勉蒙童。
晌午时分,她去养心殿替玄凌研磨。
玄凌在批折子,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手心捧着墨锭一圈一圈地磨。
墨香清冽地浮动在空气里,和着案角那杯桂花茶若有若无的甜气。
倒也妥帖地融为一体。
玄凌批完一本奏折抬起头,见她垂着眼磨墨的样子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唇角便微微翘了翘:"站着累不累?"
安陵容眉头不皱,一板一眼地摇摇头:"不累。"
"昨夜的棋想明白了?"
她怔了一下,想起那盘被杀得片甲不留的死局,脸上浮起一抹赧色:"臣妾回去想了许久……那块角地确实是死的,臣妾太执拗了。"
"知道就好。"
玄凌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墨锭自己磨了两圈,"下棋和做人一样,该放手时就要放手。"
安陵容听着这话,睫毛颤了颤。
她垂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像被这句随口的话触动了什么心事似的,半天没接腔。
玄凌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将批好的折子拢到一边,换了本新的。
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了半个时辰。
安陵容偶尔替他递茶、换纸,动作轻而小心,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玄凌渐渐习惯了她在身边的存在,批折子时偶尔抬头,见她还在那儿站着,心里便有一种奇怪的踏实。
下午回到延禧宫时,宝鹃告诉她碎玉轩那边来人传话了,说甄贵人请她傍晚过去喝茶。
安陵容换了件水蓝色的衣裳,戴了副玉坠耳铛,带着宝鹃往碎玉轩去。
碎玉轩比延禧宫宽敞得多,院子里种着两株西府海棠,墙角一丛绿竹修长挺拔。
甄嬛在廊下摆了一张小案,上头搁着青瓷茶具和几碟子点心。
见安陵容来了,她招手示意她坐过去。
"尝尝这君山银针。"
甄嬛亲手斟了一杯推到她面前,动作行云流水。
安陵容双手捧起茶盏,先闻了闻才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清冽回甘,她点点头:"好茶。"
甄嬛笑了笑,自己也斟了一杯:"安妹妹这几日可还好?我听说华妃娘娘那日为难你了?"
安陵容端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垂下眼帘:"娘娘她……只是叮嘱臣妾守规矩罢了。是臣妾自己上不得台面。"
甄嬛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抹思索的意味,旋即隐去:"后宫之中,荣辱皆系于皇上一身。你得了青眼,自然有人眼热,但不必事事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听说你送了皇上桂花茶?"
安陵容点头,声量更小了:"臣妾自己晒的,不值什么钱……皇上说不必再送了,太甜。"
甄嬛闻言笑了:"皇上说不必再送,却没说不喝。你且看着,过两日他准让苏公公来要。"
安陵容怔怔地看着她,像是不明白这话里的门道。
甄嬛也不解释,只拈了一块枣泥酥递给她:"吃吧,御膳房新来的师傅做的。"
安陵容接过咬了一口,酥皮扑簌簌地往下掉。她连忙用手去接,狼狈得很。
甄嬛看着她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笑意更深了:"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两人又闲话了一会儿,安陵容便起身告辞了。走出碎玉轩院门时,天色将暮,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她沿着宫道往回走,宝鹃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只有裙摆擦过青石地面的轻响。
转过一道宫墙时,安陵容忽然听见前面有争执声。
她脚步一滞,侧身隐在墙后往外看。
是几个宫女围着一个小太监,为首那个叉着腰,声音尖利:"你个小蹄子,偷东西偷到我们娘娘宫里来了?说!那对金镯子是不是你拿了?"
小太监被推得跌倒在地,带着哭腔道:"姑姑冤枉啊,奴才真的没拿……"
安陵容余光中看到一抹身影。
于是看了一会儿,慢慢走出来。
那几个宫女见了她,略略收敛了些,但也没有行礼的意思。
一个答应而已,品级还没她们的主子高。
为首那宫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叫了声"安小主"。
安陵容走到那小太监面前蹲下,温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宫里当差?"
小太监抬起头,一张圆脸上挂着泪,瞧着不过十三四岁:"奴才……奴才是御膳房打杂的,叫小全子……今儿给华妃娘娘宫里送膳,出来就……就被她们拦住了,说奴才偷了镯子……"
安陵容站起身,转向那几个宫女。
她的声音依然是软的,却透着一点认真:"几位姑姑,他既然说是送膳的,不如先查查御膳房的出宫登记,看看今日是谁派的差。若真是他偷的,再报内务府处置也不迟。"
为首那宫女嗤笑一声:"安小主倒是心善。可我们娘娘丢了东西,自然要先拿住可疑的人,哪能等他跑了再查?"
安陵容被她噎了一下,嘴唇抿了抿,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站着没让开:
"可……可总要讲个证据。你们这样平白无故地冤枉人,万一冤枉错了呢?"
她声音细细的,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却偏偏不肯退让。
那几个宫女面面相觑,为首的那个被她这副模样弄得有些下不来台,正想再说句硬的,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都在吵什么?"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安陵容回头,看见玄凌站在几步开外,身后跟着苏培盛和两个侍卫。
他换了常服,手里拿着把折扇,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那几个宫女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安陵容红红的眼眶上。
"怎么回事?"
那几个宫女扑通跪了一地,磕磕巴巴地把事情说了。
玄凌听完,看了安陵容一眼:"你替这小太监说话?"
安陵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臣妾……臣妾看他可怜。臣妾以前在家里时也被冤枉过,那种滋味不好受……"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玄凌沉默了片刻,对苏培盛道:"去查。御膳房今日的出宫记录,还有华妃宫里丢镯子的时辰。查清楚了再来回。"
苏培盛应了声,领着侍卫去了。
玄凌走到安陵容面前,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行了,回去歇着吧。"
安陵容仰头看他,眼睛还红着,却努力挤出一个笑来:"多谢皇上……"
玄凌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嘴角勾了勾,没再多说什么便带着人走了。
【叮——目标人物玄凌爱意值更新:18。】
安陵容安排侍女处理杂事,轻轻说了句"往后小心些",便带着宝鹃往延禧宫的方向走了。
她没有回头,步履平稳,像一朵被风吹了许久终于落定的花。
暮色彻底沉下来了。
延禧宫偏殿里,宝鹃点了灯,安陵容坐在窗下,借着昏黄的烛光缝一只新的锦囊。
这回她选了浅碧色的绸缎,针脚依然歪歪扭扭的,但她做得耐心而专注。
明天,她想送一包新的桂花茶过去。
这回不放那么多甘草了。
灯花爆了一朵,在夜色里发出细小的噼啪声。安陵容抬起头,看着窗纸上自己朦胧的剪影,
不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