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安陵容已经醒了。
养心殿的龙床比她想象中要硬,明黄的锦褥底下铺着三层棉垫,仍硌得她肩胛骨发酸。
她翻了个身,侧耳听着外间的动静。
朱笔搁下了,纸张合拢的声响之后,是太监轻手轻脚换茶的窸窣。
这皇帝都快成夜猫子了。
看着比我这牛马还累。
她静静地躺着,盯着帐顶飞龙吐珠的刺绣出神。
昨夜迷迷糊糊睡过去时,隐约听见外间有压低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很久。
一个批折子批到天亮的皇帝,要么是政务实在繁重,要么是心里有事睡不着。
又或者两者皆有。
【叮——目标人物玄凌爱意值:3。宿主请注意,爱意值提升速度过慢,建议尽快创造独处机会。】
安陵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急不躁四个字,系统怕是听不懂人话。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一角。
安陵容立刻闭上眼睛,将呼吸放得绵长均匀。
来人的脚步声极轻,停在她床边站了片刻,似乎在看她的睡相。
晨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将一道颀长的影子投在被面上。
玄凌看着她蜷成一团的睡姿,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姑娘睡相倒是老实,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胸前,像具瓷娃娃。
额头上那道红痕已经淡了,剩下一小片浅浅的粉色,衬着她苍白的脸色越发明显。
他俯下身,伸手将那床滑到肩下的锦被往上拉了拉。
指背无意间蹭过她的脸颊,触感又凉又滑,像摸到一块上好的寒玉。
少女在睡梦中轻轻“嗯”了一声,眉头蹙了蹙,却没有醒。
玄凌直起身,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安陵容才睁开眼。
她盯着头顶的帐幔,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方才被他碰到的那块皮肤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她将指尖贴在自己唇上,无声地笑了笑。
爱意值没变,但有些东西,比冰冷的数值更重要。
回宫路上,凤鸾春恩车换了顶小轿。
安陵容坐在轿中,透过纱帘看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宝鹃跟在轿旁,时不时偷偷打量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样。
“想问什么就问吧。”
安陵容放下纱帘,声音轻轻的。
宝鹃凑近了些,压低嗓子:“小主,昨夜……皇上可曾……”
“未曾。”
安陵容摇摇头,脸颊泛起薄红,“皇上他……看臣妾摔伤了额头,便让臣妾先歇下了。”
宝鹃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旋即堆起笑来:“皇上体恤小主呢。这满后宫多少人想求皇上多看一眼都难,小主头一回侍寝便能留宿养心殿,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安陵容“嗯”了一声,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宝鹃见状连忙噤声,只当她是害羞。
轿子转过两道宫门时,迎面遇上一列仪仗。
安陵容透过纱帘瞥见一抹耀眼的石榴红,轿身立刻往旁边让了让。
那列仪仗却停住了,一个娇媚而张扬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轿子里的是谁?”
安陵容心里一沉,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慌张。
她掀帘下轿,快步走到那顶缀满宝石的凤舆前,跪下行礼:“臣妾安氏,给华妃娘娘请安。”
凤舆的珠帘被一只手挑开,露出一张秾丽得咄咄逼人的面孔。
华妃的目光从她头顶的珠花扫到裙摆的绣纹,唇角慢慢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哦,这就是昨夜侍寝的那个安答应?”
安陵容没抬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意:“回娘娘,是臣妾。”
“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头,目光却始终落在华妃的膝下,不敢直视对方。
华妃打量了她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倒是个听话的。本宫还以为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绝色,能让皇上破例留人过夜。”
她顿了顿,“既然是侍寝,怎么天没亮就回来了?皇上竟没赏你些什么?”
这句话问得刁钻。
安陵容的脸先是涨红,继而变得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倏地红了:“臣妾……臣妾笨手笨脚,冲撞了皇上……”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哽咽了,像是羞于启齿,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敢诉。
华妃盯着她看了几息,眼底的审视之色淡了些,染上几分不屑的轻慢。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连哭都哭得不成体统,实在不值得费什么心思。
“行了,回你的延禧宫去吧。”
华妃放下珠帘,“往后规矩些,别丢了皇上的脸面。”
凤舆重新起驾,浩浩荡荡地往翊坤宫方向去了。
安陵容跪在原地,等那抹石榴红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慢慢站起身。
宝鹃连忙过来扶她,见她眼角还挂着泪,心疼道:“小主莫往心里去,华妃娘娘就是那个脾气……”
“我知道。”
安陵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线仍是细细的,却比方才平稳了许多,“回宫吧。”
回到延禧宫时,日头已经高了。
安陵容住的是偏殿,比想象中还要窄小些,一张拔步床就占了半间屋子,窗外的石榴树几乎要探进窗棂来。
她换了家常的衣裳,坐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
宝鹃端了盏杏仁茶来,安陵容接过来抿了一口,忽然问道:“宝鹃,皇上平日里最喜欢去哪位娘娘宫里?”
宝鹃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个……华妃娘娘那里去得最多,其次是皇后娘娘的景仁宫。沈贵人和甄贵人近来也颇受青睐……”她顿了顿,“小主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安陵容捧着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
玄凌待她不算坏,但也谈不上好。
那三分爱意值里,恐怕有三分都是“有趣”和“新鲜”。
要让它往上涨,就得让他主动想见她。
而不是像个恩赐似的,想起来才翻一次牌子。
当天傍晚,安陵容带着宝鹃去御花园散步。
她刻意挑了一条偏僻的小径,沿着假山石慢慢走,裙摆时不时被伸出来的花枝勾住。
走到一处拐角时,她听见假山那边传来人声。
“……皇上今日又发了好大的火,吏部那帮人递上去的折子全被打了回来。”
是个太监的声音,尖细而谨慎,“苏公公让奴才们小心伺候着,别触了霉头。”
另一个声音接道:“可不是,连着三天没翻牌子了,敬事房那边急得直转……”
安陵容的脚步顿住了。
她侧身隐在一棵芭蕉后面,等那两个太监走远了,才慢慢走出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
“宝鹃,皇上他……心情不好吗?”
宝鹃点点头:“奴婢也听说了,好像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小主,咱们还是回去吧,别在这儿……”
“我想去看看。”
安陵容打断她,咬了咬嘴唇,“皇上心情不好,总得有人陪着说说话。我虽然笨,但……但我不会惹他生气的。”
这话说得天真至极。
好像是一只无辜的小绵羊。
宝鹃想要劝阻,可见她眼神执拗,只好叹了口气:“那小主可得小心些,远远看一眼就回来。”
安陵容点点头,转身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快,裙摆摇摇曳曳的,像一株被风吹动的垂柳。
黄昏的光线穿过宫墙的檐角,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浅金,将她本就单薄的身影衬得越发纤弱。
养心殿外果然静悄悄的。
守门的太监见了她,面露难色:“安答应,皇上这会儿正忙着,不见人……”
“我不进去。”
安陵容摇摇头,声音轻轻地,“我就在这儿站一会儿。皇上心情不好,我……我陪着他。”
那太监愣了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眼前的少女发髻上只簪了一朵素白的绢花,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戴。
一双眼睛澄澈而认真,像是真心实意地觉得“陪着”就能让龙心大悦。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忍心赶人,只低声说了句“那您别站太久”,便退回了门边。
安陵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殿外的石阶下。
晚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微微仰头望着养心殿紧闭的殿门,姿态虔诚得像在佛前许愿。
殿内,玄凌搁下朱笔。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皇上,安答应在外头候着呢,说是……说是想陪着您。”
玄凌挑了挑眉:“候了多久了?”
“约莫半个时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暮色将少女的身影勾勒成一道细细的剪影,她站在那里,既不张望也不焦躁,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不知名的小花。
玄凌忽然想起早上摸到的那片凉滑的肌肤。
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提起朱笔,嘴角的弧度却压了又翘。
“让她进来吧。”
安陵容走进养心殿时,鬓发已经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了。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还没开口,就被玄凌打断了:“站那么久,不累?”
“……不累。”
她小声说,耳朵尖红红的,“臣妾听说皇上心情不好,就想来……来看看。臣妾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但臣妾可以在这儿陪着,不说话也行……”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番说辞实在笨拙得可笑。
玄凌看着她的手足无措,忽然笑了一声:“过来。”
安陵容乖乖走到他身边。
玄凌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时,明显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了一瞬。
“这么怕朕?”
“臣妾……没有……”
她声音发飘,“皇上很好,臣妾不怕……”
玄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收回手:“去那边坐着吧。朕批完这些折子,让人送你回去。”
安陵容没有立刻走。
她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个扁扁的锦囊,放在玄凌案角上:“这个……是臣妾自己晒的桂花,加了些甘草和蜂蜜,泡水喝能安神。皇上要是睡不着,可以试试……”
她说完便快步退到了一旁的绣墩上坐下,垂着头不说话了。
玄凌拿起那只锦囊捏了捏,指尖传来干燥而清甜的桂花香气,混着一点点甘草的微苦。
他看了安陵容一眼,少女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像是生怕多做一个动作就会惹他不快。
他将锦囊放进袖中,重新低下头批折子。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角落里极轻的、小心翼翼的呼吸。
【叮——目标人物玄凌爱意值更新:8。】
安陵容垂着眼,嘴角弯了弯,旋即抿直,继续扮演温柔解语花。
【内容多处有不符合真实历史的,私设比较多,史学党不要过分细究,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