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快乐

六月的日头把操场的塑胶跑道烤出软乎乎的热气，学士服的垂布在风里晃得像振翅的蝶。霍夕颜正踮着脚扯歪了的学士帽穗子，后颈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她回头就撞进谢彦辰垂着笑的眼睛里。

“别扯了，再扯穗子都要掉了。”他伸手替她把滑到胳膊肘的学士服领子拉平，指尖擦过她耳尖的时候，霍夕颜听见身后陈佳佳“啧”了一声，转头就看见陈佳佳搭着王扬的肩膀冲他俩挤眼睛，手里的自拍杆晃得哐当响：“别偷偷摸摸的啊！全年级都看着呢，赶紧站过来，摄影师要喊一二三了！”

四人挤在班级大合影的最边角，谢彦辰刻意往她这边挪了小半步，霍夕颜的学士服裙摆蹭到他的裤腿，两个人都没躲。摄影师的快门“咔嚓”一声落定的时候，风刚好卷着凤凰花的花瓣飘过来，落在霍夕颜的发顶，谢彦辰盯着那点红，在心里悄悄把这帧画面存成了专属的底片。

散伙饭订在学校后门开了快十年的老排档，塑料板凳被拖得在水泥地上划出刺啦的响，冰啤酒开瓶的气泡“滋”地冒出来，混着烤串的油烟气，把整个夏天的尾巴都裹得热烘烘的。陈佳佳把菜单往桌上一拍，撸起袖子喊：“今天不醉不归啊！谁提前跑谁是小狗！”王扬赶紧给她倒了杯冰可乐：“姑奶奶你悠着点，上次喝半杯就抱着路灯喊兄弟的是谁？”

吃到半酣的时候，陈佳佳突然把空啤酒罐往桌上一墩，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别光吃啊！玩点刺激的，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自罚一杯！”

第一个转瓶子，瓶口歪歪扭扭停在王扬面前。陈佳佳抱着胳膊坏笑：“真心话啊——你追陈佳佳追了三年，最糗的一次是什么？”

王扬脸“唰”地就红了，挠着后脑勺半天憋出一句：“上次在食堂堵她送奶茶，脚滑摔了个狗啃泥，奶茶全扣自己身上了……”话没说完，陈佳佳笑得直接拍桌子，霍夕颜也弯着腰笑，只有谢彦辰端着杯子，唇角压着浅淡的笑意，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身边人的发顶。

第二圈转过去，瓶口对准了陈佳佳。她一拍胸脯：“大冒险！随便来！”

谢彦辰慢悠悠开口：“去跟隔壁桌的老板要一串烤韭菜，说‘帅哥你家韭菜烤得真好看’。”

陈佳佳愣了两秒，骂了句“谢彦辰你缺德”，还是硬着头皮冲老板喊了一声，回来的时候脸都红透了，抓起啤酒就灌了半杯。

第三圈，玻璃瓶在桌面转得晕乎乎的，最后“咚”地一声，正正对着霍夕颜。

空气突然静了半秒。陈佳佳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晃着腿起哄：“真心话！必须是真心话！”

霍夕颜攥着手里的筷子，心跳突然就快了半拍，抬头就撞进谢彦辰的视线里，他的目光沉沉的，像浸在夏夜里的温水。

“说啊说啊！”陈佳佳拍着桌子催，“大学四年，你有没有偷偷喜欢过谁？就在我们这四个人里！”

霍夕颜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她盯着桌上的烤串签子，半天憋出一句：“……有。”

话音刚落，陈佳佳“嗷”一嗓子就喊出来，王扬也跟着吹口哨，只有谢彦辰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指节微微收紧，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谁啊谁啊！”陈佳佳凑过来晃她的胳膊，“赶紧说！别磨磨唧唧的！”

霍夕颜抬头，刚好看见谢彦辰看着她，眼睛里盛着的光，比头顶的串灯还要亮。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没说出口

排档的风刚好吹过来，把旁边桌的笑声都揉得软乎乎的。谢彦辰盯着她，突然就笑了，他拿起桌上的啤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几人碰杯喝下

陈佳佳直接从板凳上跳了起来，抱着王扬的胳膊尖叫，整个排档的人都往这边看，霍夕颜的脸烧得能煎鸡蛋，却还是敢抬头，和谢彦辰的杯子“叮”地一声撞在一起，冰啤酒的泡沫溢出来，滴在桌布上，像一滴不小心落下的、甜的泪。

后来又转了好几圈，陈佳佳输了被要求给王扬系鞋带，王扬红着脸说自己早就偷偷把陈佳佳的所有喜好记在了备忘录里，谢彦辰输了的时候，被要求给身边人夹一块烤茄子，他挑了最软的那一块，放在了霍夕颜的盘子里。

天快亮的时候，四个人沿着马路往学校走，陈佳佳和王扬走在前面，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霍夕颜和谢彦辰慢半拍跟在后面，风把学士服的下摆吹得晃来晃去。

“毕业快乐。”谢彦辰突然开口。

“毕业快乐。”霍夕颜转头看他，晨光刚好从地平线漫上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浅金色。

远处的校门慢慢出现在视野里，凤凰花还在开，风里全是夏天的味道，所有没说出口的暗恋，所有藏了四年的小心思，都在这个毕业的夜晚，被撞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