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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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知秀的诊所不在零度的任何官方档案里。
它开在梨泰院一条小巷深处,门面挂牌是"精神科咨询中心",门口种着一棵银杏,秋天的时候满地金黄,看起来像个正经的私人诊所。
只有零度的核心成员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一间完整的医疗级手术室和心理评估室。
洪知秀在这里缝过枪伤、取出过弹片、做过四次颅脑外伤的紧急处理,也在这里,用十二份详细的心理评估报告,把四个本该被"退休"的执行者留在了任务清单上。
康珞妤推门进来的时候,洪知秀正在给一只流浪猫换药,猫躺在诊疗台上奄奄一息,后腿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洪知秀戴着外科手套,动作轻柔地用镊子清理创口,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
"你又捡猫"

康珞妤关上门,靠在墙边。

"它自己躺在我门口的"
洪知秀头也没抬。

"你也一样,每次受伤都自己躺在我门口"
"这次没受伤"

洪知秀终于抬起头,隔着那副金丝边眼镜打量她。
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肩膀,再到腰腹,最后回到她的眼睛,整个过程花了不到两秒。

"你骗不了我"
他继续低头处理猫的伤口。

"你今天任务用了短刃,右肩肌肉紧张度高了百分之十五,没受伤,但肾上腺素分泌超过正常值——你在任务后有过情绪波动"
康珞妤没说话。
洪知秀给猫缠好纱布,摘掉手套,走到水池边洗手。
水流声哗哗的,他的背影在白色灯管下显得很瘦,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康珞妤坐下了,洪知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调出她的档案——他知道她的血压正常值、静息心率、睡眠质量周期、甚至她每个月例假哪天来。
他什么都记,他是零度唯一的心理评估官,也是唯一一个被允许触碰执行者"软数据"的人。

"你今天心跳有过一次异常"
他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

"13:54左右,持续了四秒,从75跳到112,又降回来"
康珞妤看着屏幕上那条曲线,13:54,那是她收到那条陌生消息的时间。
“洪医生”

"你说过评估记录只有你能看"


"是,只有我能看"
"那如果有人想调阅过去的记录呢?"

洪知秀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正在拿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到一半停了。

"你想问什么?"
“三年前”

康珞妤看着他。
“三年前有一次评估报告,你说我精神状态合格,可以继续执行任务”

“但我记得那天我状态很差——连续失眠六天,在训练场对练时差点把一个新人颈骨拧断,那份报告是你写的”

洪知秀把矿泉水瓶放下了。
他靠在桌沿,双手抱臂,姿态放松,但康珞妤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轻轻敲自己的左臂——他在紧张。

"你想问什么"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但康珞妤听出来了,他在等她问一个特定问题。
"你帮我改了多少次评估报告?"

洪知秀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那个温柔得像春天的笑容,酒窝浅浅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三次,你进零度以来,有三份报告我做了修改,第一份是你十七岁,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后出现解离症状”

“第二份是你二十岁,连续两个月任务量超标,你开始分不清任务和现实,第三份是你二十一岁——"
他停住了。
康珞妤接着他的话。
"二十一岁那年,我查到了什么"

洪知秀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像冰雕,没有破绽。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锁骨下面那道疤的位置、长度、愈合过程中她发过三次烧。
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二十一岁那年,在他的诊所里,哭着问过一个他至今没有回答的问题。

"那天你问我,你爸妈是怎么死的"
康珞妤点了点头。
"你也没回答"


“我现在也不会回答”
洪知秀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他仰头看她,白大褂的下摆垂在地板上,姿态温柔得不像一个杀手组织的心理评估官。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帮你改报告,不是因为组织的指令,也不是因为你执行率高——是因为你二十一岁那年哭的时候,是我见过你最像活人的样子"
康珞妤垂眼看他,她没哭,她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
但她张口说到。
"我收到一条消息,说我父亲是被灭口的"

洪知秀的表情终于裂了一道缝,那层温润如玉的外壳底下,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像刀刃的反光。

"谁发的?"
"不知道,三层加密,追踪不到源——"


“别查”
洪知秀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珞妤,你听我说,别查"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如果你继续查下去,我就没办法再帮你改报告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收纳台,背影看起来有些狼狈,他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大口,喉结动了动。
再开口时,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评估结束,你心率没问题,睡眠质量——今晚回去泡个热水澡"
康珞妤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那只猫"


“嗯?”
"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洪知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眼睛弯起来。

"还没有,你给它起一个?"
康珞妤想了想说。
“叫九”


“为什么?”
"因为九条命"

康珞妤转身推开门,轻声说了一句。
"你捡了它,它还有八次机会"

门关上了,洪知秀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只裹着纱布的流浪猫,猫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叫了一声。

“九…”
他重复了一遍,摸了摸猫的脑袋。

"她说得对,你还有八条命,但那个人——"
他顿住了,窗外梨泰院的巷子里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透过银杏叶洒进来。

"——那个人只有一条命,还非要往火坑里跳"
同一时间,地下三层。
全圆佑的房间没有灯,只有六块显示屏亮着,蓝白色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反光。
他盯着其中一块屏幕上不断滚动跳动的代码串,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他在追踪那个发给康珞妤的加密消息。
三层代理、七个跳板节点、伪造IP、一次性密钥,发信人很专业,手法近乎完美。
全圆佑把这段代码拆解到第四层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结构:零度内部通讯协议加密模组的变体。
也就是说,发消息的人在组织内部,或者曾经在组织内部。
他停下了手指,他把这个发现写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没有上报给任何人,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个日期——九年前的某一天。
然后他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黑暗里,六块屏幕的光幽幽地亮着。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康珞妤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

“安全吗?”
康珞妤回得很快。
“嗯”

全圆佑看着那个字,他在这间密室里待了太久,久到快忘了普通人怎么说话、怎么生活。
但他还记得一件事——三年前康珞妤切断电源救他的时候,她的身影逆着光,像一剪黑色的纸人。
她转身看他,问了一句没事吧就三个字,她后来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全圆佑把那个加密文件夹又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除了日期的命名之外,只有一张图——九年前那场火灾的卫星热成像截图,火源的位置标记在房屋外部,也就是说,火是从外面烧进去的。
他早就知道。
他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全圆佑把眼镜重新戴上,键盘声重新响起,又密又急,像雨打铁皮屋顶。
他决定继续查,至少查到那个人是谁。
不管结果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