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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世追唐,万载凝浩

圣魂村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天还是秋阳高照的十月天,第二天清晨推开门,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被压弯了枝桠,芦花鸡缩在屋檐底下炸着毛不敢动,连门槛上都积了薄薄一层白。

霍妤霜光着脚跑到门口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脚趾冻得通红。唐三已经从灶房端了一碗热姜汤过来塞进她手里,自己裹着件旧棉袄蹲在台阶上搓雪球。

"三哥,不冷吗?"

"冷。"唐三搓着雪球头也不抬,"但好玩。"

他把雪球在掌心里团了又团,压实了,冲她举起手:"接着!"

雪球飞过来砸在她肩膀上新缝的蓝棉袄上,"噗"地碎成一团白沫。霍妤霜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肩膀上那片雪渣,然后抬头看向唐三。他蹲在台阶上咧嘴笑着,黑眼睛里映着满院子的白,亮得像两块刚擦过的墨玉。

她把姜汤碗搁在门槛上,弯腰团了一个雪球。

"三哥。"

"嗯?"

"接着。"

雪球精准地砸在唐三脸上。他"嗷"了一声往后一仰,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门框,脸上全是雪沫,连眉毛都白了。霍妤霜站在门槛后面看着他那副狼狈样,蓝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唐三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团了个比刚才大三倍的雪球。

"你完了。"

他追过来的时候霍妤霜已经绕着槐树跑了,蓝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棉袄下摆被风鼓起来像个小灯笼。唐三在后面追,雪球一个接一个飞出去,砸在树干上、砸在鸡窝顶上、砸在霍妤霜后背上。她转过身还击,两个人绕着老槐树跑了一圈又一圈,脚印在雪地上踩出两串交错的印子,蓝头发和黑头发上落满了雪。

唐昊站在屋檐底下看了片刻,拎着酒葫芦抿了一口,没说话,但嘴角那条纹路松了松。

中午雪停了,唐三和霍妤霜坐在灶房门槛上烤火。两个小孩鞋袜都湿透了,脚丫子伸在灶膛前面烤着,小腿上各搭了一条唐昊扔过来的干棉布。

霍妤霜靠在唐三肩膀上打盹。她的眼皮很沉,灵眸今天格外躁动,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精神之海里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往外涌。她试图压制,但那股力越来越强,强到她闭着眼都能看见那些在视网膜上闪烁的银色光斑。

"妤霜?"唐三察觉到她的身体绷紧了,"怎么了?"

"……眼睛。"她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在跳。"

唐三立刻把棉布裹紧她的腿,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稳了。"别睁眼,歇会儿。"他说完停了停,又补了句,"我在这。"

霍妤霜闭上了眼。灵眸彻底从她的压制下脱缰了,银色竖瞳在精神之海中猛地一旋,星尘像旋涡一样卷起来,然后所有画面都变了。

她看见的是一双手。

修长的,指节分明的,骨架上覆着薄茧的一双手,正小心翼翼地从一只绣花针上穿进一缕蓝色的线。那双手不属于八岁男孩,它更大、更强壮、更成熟,指腹上有一个浅浅的旧疤,像被什么东西烫过。蓝线穿过针眼之后那双手顿了一下,然后开始缝。针尖刺进一片蓝色的布料里,一进一出,针脚细密平整。

画面一跳。

她看见一张侧脸。黑发从肩侧垂下来,下颌线条已经褪去了少年的圆润,锋利而挺拔。鼻梁很高,眉眼被垂落的发丝遮去大半,但嘴角微微弯着,手里还在缝那件蓝布的东西。窗外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长长地铺在颧骨上面。

再一跳。

画面变得模糊。她感觉自己好像坐在一个很高的地方,风很大,吹得她蓝头发往后飘散。有人从身后伸手拢住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极轻极慢,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体温。她没回头,身后那个人也没说话,但那只手把她被风扯乱的发丝一缕一缕地别到耳后,指尖最后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

温热的。

霍妤霜猛地睁开了眼。

"怎么了?"唐三的脸凑在她面前,黑眼睛里全是紧张,"你脸好烫。发烧了?"

他真的伸手来试她额头的温度,掌背贴上她前额的时候她差点弹起来。刚才画面里那只拢她头发的手就在眼前——小了无数圈,指节还肉肉的,掌心软乎乎的,但那熟悉的一碰让她的心跳直接漏掉了一拍。

"没……没事。"她把唐三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攥在手里缓了缓,"就是眼睛酸。"

"你刚才脸特别红。"唐三狐疑地看了她半天,"比锅底还红。"

霍妤霜把脸别过去看灶膛里的火,蓝头发挡着半张脸。她能感觉到自己耳尖烫得能煎蛋,灵眸刚才到底看见了什么?未来的碎片?她看过的未来碎片为什么偏偏是那种画面?

——傻孩子。

冰帝的声音在脑海里浮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刚醒过来的、慵懒的调侃。

——未来碎片这种东西,挑你有执念的放。你自己惦记什么,它才放什么。

霍妤霜攥着唐三的手不动了。

冰帝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能说一句完整的话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那句话里的意思砸懵了。她惦记什么?她刚才看见的那双手、那张侧脸、那只拢头发的手——她惦记的是——

"妤霜?"唐三又凑过来了,"你脸更红了。到底怎么了?"

"……灶火烤的。"霍妤霜把脸转回来,对上了唐三那双纯然清澈的黑眼睛。八岁唐三的瞳孔里映着灶火跳跃的光,干干净净的,一丝杂质也没有。

霍妤霜把他的手松开了,从灶膛边站起来去够晾在绳子上的干袜子。

"我没事,三哥。真的。"

唐三坐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他站起来帮她把够不到的袜子取下来递过去,指尖擦过她手心的时候她缩了一下。唐三的手指停在半空里,看了她一眼,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收拾灶台了。

那天晚上霍妤霜躺在床上睡不着。

灵眸的躁动平息了,但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下午那个画面——那双手缝蓝布的样子,那张垂着黑发的侧脸,那只拢她头发的手。那个唐三比现在的他大了不知道多少岁,个子高了,肩膀宽了,眉眼长开了,但那股专注的神态一模一样。他在给人缝衣裳。蓝布衣裳。缝得那么仔细,针脚密得像蚂蚁排着队。

她翻了个身面朝唐三。八岁的唐三正仰躺着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胳膊搭在脑门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长又匀。月光照在他露出来的脖子上,能看到喉结还没长出来,只是一条平滑的、小孩特有的柔软弧度。

霍妤霜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脸。

冰帝在她精神之海里轻笑了一声,很轻很短,然后重新沉寂下去了。但她确定自己听见了,那声笑里带着一种"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