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院子安静得很,唐昊去镇上送铁器了,芦花鸡在墙根底下刨土找虫吃。唐三搬了两个小凳子放在槐树荫下面,一个坐上去,另一个放在旁边拍了拍示意她坐下。
"你就坐这里练。"唐三说,"我在这看着。"
霍妤霜盘腿坐在小凳子上。唐三就坐在她对面,双手撑在膝盖上,两脚悬空晃晃荡荡的,当真摆出一副"我给你守着"的架势。
她吸了口气,闭眼,内视精神之海,把精神力往灵眸里推。
银瞳旋转起来,星尘加快了流速。她再次睁开眼睛,灵眸开启的瞬间,唐三体内玄天功的银白色光路清晰地浮现在她视野里。与此同时,她注意到了一件之前没发现的事——唐三体内有两套能量体系在并行运转。玄天功的银白之外,还有一条极细极淡的蓝金色气流,沿着完全不同的路线缓缓蠕动着,像一条冬眠初醒的蛇。
蓝银草。那是蓝银草武魂的魂力根基。
霍妤霜盯着那条蓝金色的细线看了很久。它还太弱了,细得像头发丝,但颜色纯正得惊人——是她见过的海神之光最稚嫩的雏形。她看着那条细线在唐三经脉里一伸一缩地蠕动,忽然觉得鼻尖泛酸。
现在它还只是一株草。
将来,它会遮天蔽日。
"看见什么了?"唐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好奇和一点紧张。
霍妤霜眨了眨眼睛。她看见了更多——唐三心脏跳动的节奏对应着那条蓝金色细线的搏动频率,每一次心跳都把一丝极其微弱的魂力泵进那条细线里去,像灌概一条刚挖好的水渠。她甚至能看见他左胸口那团微微发亮的血脉核心,蓝金色的光芒在里面安静地燃烧,烧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
"看见你的武魂了。"霍妤霜轻声说,"在胸口这里,蓝色的,在慢慢走。"
唐三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左胸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向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还有吗",但咽回去了。
"别勉强。"他说,"眼睛酸了就歇会儿。"
"嗯。"
她继续看。灵眸的视野里,唐三体内的两套能量交织成一幅精细的星图。她忽然想起,当年在海神岛上,唐三对她说过一句话:"有时候看见太清楚的人,反而容易看不见最重要的东西。"
她当时没太懂。现在她坐在槐树荫底下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男孩胸膛里跳动的蓝金色火苗,忽然就懂了。
"三哥。"她收了灵眸,揉了揉眼角。
"嗯?"
"你以后一定会很厉害。"
唐三愣了愣,然后笑了一声。他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把她揉眼角的那只手拨开,自己凑近了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
"红。"他皱着眉下结论,"别练了,今天歇着。"
"再看一会儿嘛……"
"不行。"唐三站起来拿走了她屁股底下的凳子,连她的那份一起搬回了屋檐底下,"歇着。我去劈柴,你在这里晒太阳。"
霍妤霜坐在槐树根上抬头看他。唐三已经拎起斧头开始劈柴了,后背挺得笔直,落斧的轨迹比她见过的很多成年铁匠都精准。灵眸虽然在休息,但普通目力也够她看见他后颈晒成浅蜜色的皮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
她靠着树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秋天的太阳暖融融地从槐树叶缝里筛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她蓝头发上,有一片金黄色的光斑正好掉在她眼皮上。她半眯起眼睛,看着唐三劈柴的背影。他的肩胛骨在薄薄的短褂下面一收一展,每一斧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吐气。
霍妤霜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三哥,你以后想做什么?"
斧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唐三保持着举斧的姿势想了两秒,然后继续劈下去,柴木"啪"地裂成两半。他把劈好的柴码到一边,直起腰擦了把汗,偏过头来看她。
"想变强。"
"变强然后呢?"
唐三想了想。他把斧头搁在柴墩上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树根上坐下了,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黑眼睛望着院子外面那片被秋色染黄的山坡。
"然后保护好身边的人。"他说,"爸,你,还有……"
他停了一下。后半句没说出口,但霍妤霜看见他左胸口那团蓝金色的光芒轻轻闪了闪。
"还有以后遇见的人。"唐三补完了这句话,转头朝她笑了一下,"反正总得有人护着。"
霍妤霜把下巴更深地埋进膝盖里。蓝头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蓝眼睛。
"那我等着你变强。"她说。
唐三伸手在她蓝头发上胡乱揉了揉。动作已经很自然了,自然到他揉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耳尖又红了。他赶紧站起来回去继续劈柴,斧头落得比刚才还快了几分。
霍妤霜看着他后脖颈那抹红色在日光底下蔓延,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蓝眼睛里的光软得像化开的糖。
下午唐昊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块麦芽糖。
他把糖塞给唐三和霍妤霜一人一块,什么也没说就进了屋。霍妤霜含着糖在门槛上坐着,唐三在旁边拿草叶编蚱蜢,编好了放在她手心里,又编了一只搁在自己掌心上。
"你一只我一只。"唐三把草蚱蜢并排放在台阶上,"跟咱们一样。"
霍妤霜低头看着台阶上两只草蚱蜢,一只大一点一只小一点,触须编得精细,腿节分明。她伸手碰了碰小蚱蜢的脑袋,草叶微微弹了一下。
"给它起个名。"她说。
唐三想了一下:"大蚱蜢叫唐三,小蚱蜢叫霍妤霜。"
"那唐三要去哪儿?"
唐三拿起大蚱蜢往前挪了两步,小蚱蜢跟在后面。他捏着两只草蚱蜢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往前挪,嘴里给自己配音:"唐三去劈柴,妤霜跟着。唐三去练功,妤霜跟着。唐三去变强——"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晚霞正好从他背后涌上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黑头发被风撩起来几缕,遮住了半边眉眼。
"——妤霜也跟着。"
霍妤霜把脸埋进胳膊弯里。
她没有说话,但她精神之海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振了一下,像冰面底下有一尾鱼翻了翻身。冰帝的光团比上一章又亮了一些,天梦那粒金点也膨胀了一小圈,变成了米粒大。
她听见冰帝的声音在脑海深处浮上来,比上次清晰了很多:
——哭了?
霍妤霜把脸埋得更深了。
"我没哭。"她在心里说。
冰帝没再回应,但那团冰蓝色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院子外面,晚霞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唐三已经把两只草蚱蜢并排放在槐树根底下,用一片叶子盖住了,说"明早再来看看它们还在不在"。霍妤霜含着已经化了一半的麦芽糖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跑进灶房帮她热粥的背影。
灵眸在她眼底深处轻轻呼吸着。一吸,一呼。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多吸纳一点点游离在天地间的精神力。
照这个速度,大概再过几个月,她就能尝试用灵眸做第一件事了。
帮唐三看玄天功的瓶颈,帮他疏通蓝银草武魂的淤塞。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叮当声,唐三一边热粥一边哼着什么调子,不成曲但调子轻快。唐昊从屋子里走出来,看了灶房一眼,又看了门口坐着的霍妤霜一眼,迈着平稳的步子去收院子里晒的干草。
霍妤霜含着糖,看着唐昊收草的背影。他弯腰的时候腰杆挺直,起身的时候肩膀宽阔,夕阳把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
天色暗下来,灶房的灯亮了。
唐三端着一碗热粥走出来搁在她手边,又跑回去端自己那碗。两个小孩并排坐在门槛上喝粥,碗里映着的月亮被搅碎又拼拢,拼拢又搅碎。
霍妤霜喝到碗底的时候,灵眸不自觉地跳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偏头看向唐三。
灵眸的视野里,他那团蓝金色武魂光芒比白天膨胀了一点点。不多,大约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截,但确实在长。
她捧着空碗笑了。
唐三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也被她逗笑了,用肩膀撞了她一下:"你笑什么?"
"没什么。"霍妤霜把碗搁在膝盖上,蓝头发在夜风里飘起来几缕,"就是觉得……粥挺甜的。"
唐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碗底剩的那一口冷粥,狐疑地砸了咂嘴。红薯粥而已,枣碎早被他挑着吃了,哪来的甜味。但他没问,只是把自己碗里最后那口粥仰头喝了,然后把两个人的空碗摞在一起拿回灶房。
霍妤霜坐在门槛上没动。
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灵眸在眼皮底下安静地转动着。那些星光被灵眸捕捉进来,变成细碎的信息流在她的精神之海里沉淀,像一粒粒种子落进翻好的土壤。
总有一天会发芽的。她的人和她的魂灵,都会慢慢醒过来。
而在那之前,她坐在这道门槛上,旁边有唐三和唐昊,身后有热粥和灯光。
挺好的。霍妤霜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在夜风里轻轻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