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说三日之内平价粮铺开张,实际上只用了两日。
苏清鸢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第二天傍晚她正在脚店灯下翻济州府旧档时,裴砚推门进来,手里递过三张房契。城东一家、城南一家、城中集市口一家,位置踩得精准,恰好卡在济州三大粮商各自地盘的交界处,既不会立刻正面冲撞其中任何一家,又能把三家老铺的客源都截走一截。
"铺面的前身是杂货和布庄,租约已经转了。"裴砚将房契放在案上,又取出一份进货清单,"第一批粮食今晚从邻近的安州调运,明早开市前就能上架。定价按安州当地的平价折算,比济州现行米价低两成半。"
苏清鸢拿起那份进货清单扫了一眼,数目不大但足够撑三家铺面半个月的销量。她又看了看裴砚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很想知道他这两日到底跑了多少地方、见了多少人、周旋了多少层关系才把这三间铺子和这批粮食在同一时刻妥善落地。
"老师,"她把清单放下,"你这两日睡过觉吗?"
裴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她面前那盏凉透的茶端走换了一壶新泡的热的。"陛下先看这些,臣去跟安州那边的粮商确认明早的运船时间。"
他转身要走时苏清鸢伸手拦了一下,指尖轻轻搭在他袖口上:"裴砚。"
她叫了他的名字。没有"老师"也没有"臣",就两个字干干净净地落在他耳边。裴砚的脚步顿在门槛处,偏过头来看她。苏清鸢从案上拿起一只不知什么时候备好的粗瓷碗递过去,碗里是一碗清汤寡水的素面,面上卧着一只荷包蛋,蛋白已经被汤泡得微微发涨了。
"吃完再走。"
裴砚看着那碗面愣了一息。他低头接过面碗,在门槛边的小凳上坐下来,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面煮得有点过软了,荷包蛋的蛋黄已经全熟,汤底只放了盐和几滴酱油,朴素得近乎寒酸。但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完了整碗,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苏清鸢没看他吃面的样子,重新低头翻旧档。只是他吃面的那段时间里她翻页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三分之一,像在刻意留出一段安静的时间让他好好吃完那碗面。
碗底空了后裴砚将碗筷收走,出门前在门口停了一步,嗓音比方才轻了几分:"面很好吃。"
他说完便快步消失在夜色里,苏清鸢对着门框方向坐了片刻,低下头时嘴角有一丝没收住的弧度。
次日一早,三间平价粮铺同时开张。
苏清鸢没亲自去铺面里站柜,而是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混在城南那家铺面的买粮队伍里排队。她前面排了十几个挎着布袋的街坊,互相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家粮铺怎么比老王家便宜那么多""该不会是什么骗人的吧"。队伍缓慢地往前挪动,轮到苏清鸢时她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买了一小袋糙米,接过粮袋时顺势跟柜上伙计攀谈了几句。
伙计是个年轻后生,手脚麻利嘴也甜,问她住在哪个街坊、家里几口人、下次想要什么粮食可以提前说。苏清鸢一边应着一边余光扫过柜台后面堆得整整齐齐的粮袋,货真价实的新米,品质不比城中那几家老铺差。
她拎着粮袋走出铺面时,斜对角那家王记粮铺的掌柜正站在门口望着这边的长队,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苏清鸢目不斜视地经过他面前走远了,那袋糙米在手里晃荡着,袋底硌着她的掌根,粗糙而踏实。
当天傍晚,济州三大粮商的代表便联袂登门"拜访"了新开张的中集市铺面。苏清鸢得到消息赶到时裴砚已经坐在铺面后堂的茶桌后面等他们了。三位粮商进门时气势汹汹,但看见堂中坐着的是一个面容清峻的年轻人而非想象中的粗鄙商贾时,那点气势不自觉地收回了三成。
裴砚没有起身,抬手示意他们落座。茶是凉茶,杯子是粗瓷的,从头到尾没用半分端架子的语气。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三位掌柜今日来,是要跟小号谈合价?"
三位粮商面面相觑。裴砚不等他们回答便从桌案上取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安州、青州、徐州三地的同期粮价以及运输成本折算,每一项都比济州的现行批发价低了将近两成。他当着三人的面将那张纸翻转过来,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上面的数字。
"小号的粮从安州走漕运入济州,每斤成本比诸位在本地收货低了这么多。小号卖这个价,利润仍有薄利。诸位若愿意调价,小号可以坐下来谈。若不愿意,"裴砚将那张纸放回桌面,端起凉茶呷了一口,"那这个价就是济州城明日起的新行市。"
三位粮商中有人在冒冷汗,有人在咬牙,有人将袖子里的拳头攥了又松。裴砚也不催他们,就端着他那杯凉茶安安静静地等着。后堂的窗外传来街上排队买粮的嘈杂人声,一声一声落在寂静的茶桌周围,比任何谈判筹码都响亮。
最终三位粮商起身告辞时留下了一句模棱两可的"容我等回去商议"。裴砚没有送客,苏清鸢从屏风后面绕出来时正看见他把那杯凉茶饮尽了放在桌上。她走过去拿起那张列着三地粮价的纸看了看,纸面上的数字全都真实可查,但安州调粮的实际进货价其实比纸上写的高了三分,他主动让出了自己的利润空间来压价。
"老师做买卖的本事比当官还强。"苏清鸢将那张纸折好还给他。
裴砚接过纸收进袖中,站起身时与她并肩望着窗外暮色中逐渐散去的买粮队伍。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做买卖和查案差不多。先把价钱摆出来让对方看清底牌,急的不是我这个掀桌的人。"
苏清鸢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平价的冲击力比预期中更猛。三天之内,三大粮商的铺面门可罗雀,巷口排队的长龙全挪到了三间新铺的门口。第四天清晨,那位在茶桌上冒冷汗的粮商终于撑不住了,亲自登门求见"东家",提出愿意把批发价降一成半。
苏清鸢没有直接露面,让裴砚去谈的条件里加了一条:所有降价后的粮价必须张榜公示,公示期至少半年。粮商咬碎牙签了字,另外两家也在两日内跟进。济州城持续了近一年的粮价虚高局面在不到十日内被三间平价铺面硬生生撬开了口子。
百姓买到了便宜粮,粮商保住了三分薄利继续经营,官府的秋粮征收数字依然漂亮,唯一受损的是那条藏在漕船底下的黑利链。苏清鸢在脚店的房间里将最终的谈价结果记录册合上时,听见外面街上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不知是哪家街坊在庆祝米价下调。
裴砚推门进来时她正站在窗前听那鞭炮声。他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递过来,苏清鸢打开一看是几块热腾腾的桂花糕,糕面上还冒着热气,香气混着窗外传来的鞭炮硝烟味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街口糕点铺子买的。"裴砚在桌边坐下,将那壶凉茶换成了热的,"庆贺济州粮价调回正轨。"
苏清鸢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嚼完了咽下去,看着对面坐着的裴砚在油灯光线里微微弯起的嘴角,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上一个位面来的力度更快更猛。通州、济州,两个硬骨头已经啃完了一个半,剩下的那些地方在信使带着消息散出去之后应当会自己收敛几分。
"老师,"她放下桂花糕端起热茶暖了暖手,"下一个地方去青州还是徐州?"
裴砚从行囊中取出地图摊开在桌上,手指沿着运河线往南划了一段停在青州与徐州之间的位置。他抬起眼时目光里有一种"朕已经准备好了"的笃定。
"先去徐州。岁奏底档中徐州有一条疑似数据异常的线,臣在路上看不真切,想当面查。"
苏清鸢望着他指尖停在地图上的那一点,忽然觉得他越往后越不像需要她手把手领着走的那个裴砚了。他正在比她预想中更快地变成一个可以与她并肩审视整片江山的、同样锐利而通透的人。
"好。"她将最后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起身去收拾行囊,"明天一早出发。"
窗外鞭炮声已经歇了,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案上的地图边角微微卷起。裴砚伸手用镇纸压住地图,起身时顺手将她没喝完的那杯热茶续满了。苏清鸢在收拾行囊的间隙里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将地图折好放回箱中,侧脸的线条在灯影里温润而专注。
她想,这个位面走到这里,她好像已经不需要再问"值不值得"这种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