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州府在通州以南三百里,马车走了两天半才到。
苏清鸢在车中翻了一路济州府近半年的岁奏底档,越翻眉头皱得越紧。账面上的数字漂亮得像翰林院编修的骈文,税赋按时缴纳、漕运通畅无阻、岁奏制落地配合良好、民情稳定,每个数据都对得上中枢要求的指标,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精确到她不信。
"你看这组数据。"苏清鸢将其中一页底档递给裴砚,手指点在秋粮征收栏的一行数字上,"岁奏制要求各州府每年十月呈报秋粮亩产与实际征收量的差额比。济州府报的是差额三点二成,比全国平均还低了一成。但江南这个区域历来水患频繁,去年秋汛更是十年一遇,三点二成的损耗根本兜不住水位。"
裴砚接过底档看了一遍,又将随身行囊中通州府收上来的船工聊话记录翻出来对照。有个通州船工随口提过一句"济州那边的漕船从不在本地卸货,都是装满了往外运",当时听着只当闲话,如今和这份精准到异常的损耗数据摆在一起,中间的缝隙便骤然张开了。
"账面上收的粮少,实际运出的粮多。差额的部分被摁在了船底,沿水路往外送了。"裴砚将两份文件并排放在膝上,抬眼看她,"陛下,济州府是下一个通州。"
苏清鸢将底档收回行囊,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渐近的济州城郭轮廓。灰黄色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得有些陈旧,但城门处进出的商队车队络绎不绝,比通州码头的排场还要热闹几分。过于热闹了。
她在济州没有直接亮明身份,也没有去府衙递名帖。通州那次是打草惊蛇后来不及收网,经通州知府那么一跪一抓,消息跑得比马快,她还没出通州地界,济州这边多半已经得了风声。若以女帝之面现身,看到的又是一个被精心收拾过的壳子。
她让马车停在城东一家不起眼的脚店,换了一身更粗朴的布衣,将裴砚官袍上的绣纹也用灰布裹了。两人趁着天将暗未暗时分混进了城门口的商队里,裴砚佯装账房先生替她背着那只塞满空账册的行囊,苏清鸢则扮作采买药材的商妇。
进城后她没有急着去府衙附近探风声,而是沿着主街逛了两圈,在各家粮铺门口驻足看了挂出来的米价牌子。接着又拐进了城南的集市,跟卖菜的农妇闲话了几句今年的收成。农妇嘴里骂骂咧咧,说雨水太多年景不好、粮价又涨了、官府还派人来催缴秋粮,抱怨得掏心掏肺。
苏清鸢蹲在菜摊前挑了一把韭菜付了钱,随口问了句:"大嫂,你们这粮价涨了多少?"
"比去年贵了三成咯。"农妇接过铜板数了数揣进围裙兜里,"城里粮铺的大老爷说了,今年收成差,北上京城的漕船装得又满又急,本地余粮不够,只能涨。咱们这些靠地里刨食的,自家种的粮还不够交税的,还得再花钱买粮吃,你说这叫什么事嘛。"
苏清鸢握着那把韭菜站在菜摊前没动。比去年贵三成、漕船装得满、本地余粮不够,三点信息凑在一起印证了她的猜测:济州府在秋粮征收上做了手脚。实际收上来的粮比上报的多,但那多出来的部分被改头换面以高价转卖给了本地粮商,再由粮商加价卖回百姓手中。官府吃了征粮的账面功劳,粮商吃了差价利润,百姓吃了涨价苦果。三方各取所需,唯有民生被榨了两次。
裴砚站在她身侧的阴影里,方才农妇说每句话的时候他都默记了下来。两人离开集市后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苏清鸢将手里的韭菜往他行囊里一塞,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脚。
"账面上秋粮征收量压低了,实物全走了黑路。等中枢来查的时候一看数字,嗯,济州府秋粮损耗正常,与岁奏完全吻合。但本地老百姓吃的粮价比周边州府贵了三成,这个数据不在年度考核表上,没人会报上去。"苏清鸢背靠着巷墙吐了口气,"济州府这一套玩得比通州精细多了。"
裴砚将韭菜在行囊里码好,走到她对面靠着另一侧墙。两人隔着窄巷面对面站着,暮色从巷口涌进来将彼此的面容都笼上一层模糊的灰蓝色。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与案子完全无关的话:"陛下从前在别处见过这种情况。"
这不是疑问句。苏清鸢抬眼看他,裴砚的目光在暮色里沉静如水,没有试探没有审判,只是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的结论。她来济州之前对着地图上的名字顿住的那一指、她跟农妇搭话时那种熟稔的套话方式、她蹲在菜摊前付钱时的自然姿态,这一切都说明她在一个他不曾参与的从前里做过类似的事。
"见过。"苏清鸢没有否认。她靠着巷墙望着窄巷上方那一线渐暗的天光,"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很远,回不去的地方。"
裴砚没有追问那个地方在哪。他站直了身体,将行囊的系带重新紧了紧,然后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巷风吹乱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拂走一瓣落在肩头的花,收回手时他没有退开,就在那一步之遥的距离里看着她。
"臣在这里。不用回去。"
苏清鸢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张被暮色柔和了棱角的面孔上带着一种她熟悉的笃定,和上一个位面的裴砚站在城楼上说"不怕"时一模一样,和更早位面里那个雪夜送银簪的人递出簪子时一模一样。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力道轻得像怕打碎了什么。
"走,找个地方吃晚饭。明天干正事。"
那天夜里他们在城东脚店里吃了两碗素面就着一碟咸菜,裴砚在灯下整理白日的对话记录,苏清鸢则趴在矮桌上用炭笔画济州粮价链的流向图。图上从官府征粮到漕船运输到粮商抬价到百姓买粮,每条箭头都标注了对应的利润分成比例。画到最后她搁下炭笔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老师,济州府这套玩法最绝的地方在于,书面上一切合规。你查账查不出毛病,因为账面数字和中枢指标严丝合缝。你查粮库查不出毛病,因为实粮根本不入库,直接从田头装上漕船拉走了。唯一露出破绽的东西在老百姓的餐桌上,粮价贵了三成。"
裴砚从记录册上抬起眼:"所以陛下打算怎么查?"
苏清鸢将那张图翻了个面用炭笔在背面写了两个字:漕船。她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时眼底亮着一种锋锐而笃定的光,"明天朕去码头数船。"
次日天没亮苏清鸢就出了脚店,裴砚跟在身后几步外不近不远的位置。济州码头的规模比通州更大,晨雾还没散尽时漕船已经密密麻麻泊了满河。苏清鸢沿河岸走了一趟,目光依次扫过每艘船的吃水线和船身上的编号漆字。她发现一个规律,吃水线偏深的船大多漆着"济官"字样,吃水线偏浅的船则漆着"济商"字样。
她蹲在岸边看了大半个时辰,数了一共三十七艘"济官"漕船通过闸口,其中吃水深到明显超载的有二十一艘。超载的船从甲板到船舷的水痕线来看,装得几乎是正常载重的一点五倍。
"漕船超载本身不稀奇,为了省运费多装半船粮是常有的事。"她低声对裴砚说,"但奇怪的是超载的那二十一艘船全都贴着'济官'编号,商船反倒规规矩矩按标准载重走。这说明超载本身就是被默许甚至被授意的,只有官船有权装超载的粮。"
裴砚站在她侧后方将码头上船只编号和吃水深浅的观察结果逐一记入册中。等晨雾散尽时两人悄然离开了码头,沿河堤走了一段路后在堤坝拐角处停了下来。苏清鸢弯腰掬了把河水洗了洗手上的灰,直起身时望着晨光中波光粼粼的河面,忽然转身对裴砚说了句。
"老师,朕要开仓放粮。"
裴砚握着册子的手顿住了:"陛下的意思是……"
"不是开官仓。"苏清鸢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朕要以商贾名义在济州城开三家平价粮铺,按周边的正常米价卖粮。济州的粮商不是联手抬价吗?朕替他们压一压。朕卖的粮从哪来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买到了便宜粮,粮商高价粮就卖不出去了。卖不出去,背后的利益链就会主动来找朕。"
裴砚望着她站在晨光里说这番话时的侧影,那双历经沧桑的眼底映着河面碎金般的波光。他忽然想起御书房里她烧折子时那种利落的锋芒,和此刻蹲在河边洗手的随性姿态拼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得让他胸口玉佩发烫的轮廓。
"臣替陛下筹备开铺。"他将册子合拢收进行囊,走到她身侧并肩望着晨光中的河面,"三日之内,济州城会有三家平价粮铺开张。"
苏清鸢偏头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色。她弯起嘴角转回头望着河面上缓缓移动的漕船,轻声说了句"好,就这样"。
济州府的老爷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精打细算了一整年的利益网里,被人从天而降楔进了三根拆不掉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