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人间百年

义庄长明灯火苗忽明忽暗，淡金色的光晕裹住半空悬浮的黑茧，茧内不断传出阿坤撕心裂肺的怨啸，黑烟在茧壁疯狂冲撞，每一次撞击都让整间义庄微微震颤。

　　李三的躯体静卧冰冷青砖地，满头白雪般的发丝铺散开来，肌肤虽褪去方才急速衰老的褶皱，却依旧透着一股生人将亡的枯白。他的呼吸细若游丝，胸口那点舍利红光彻底沉寂，肉身如同一具失去魂魄的空壳，只剩一丝生机悬而未断。

　　古刹老僧的灵界幻境早已消散，方才那道涤荡邪煞的青光也敛入虚空，世间重归阴冷沉寂。

　　三日之后，青岩村的村民壮着胆子结伴来到义庄。

　　连日笼罩村落的尸气、井中翻涌的秽气尽数消散，打谷场千斤石碾安稳封死枯井，再也没有抓挠石壁的异响，地窖里躲藏多日的村民终于敢走出藏身之地。

　　众人推开义庄腐朽木门，看清内里景象时，全场一片倒抽冷气的低呼。

　　地面一滩乌黑腥臭的血水，是阿坤肉身崩碎后留下的残骸；半空悬浮着拳头大小的黑色气茧，源源不断泄出淡淡的阴寒；一旁躺着满头白发的李三，气息微弱，却尚且活着。

　　“是李三小哥，是他救了咱们全村！”村里老者红了眼眶，上前小心翼翼探了探李三鼻息，“还有气，只是身子虚得厉害。”

　　众人不敢触碰那团封印厉鬼的黑茧，合力将李三抬回村中闲置的老屋，寻来草药悉心照料。可无论多少补气汤药灌入口中，李三始终紧闭双眼，如同陷入无尽沉睡，每日只有微弱呼吸证明他尚在阳间。

　　没人知晓，此刻李三的神魂，正置身镇魂寺的灵界虚空。

　　镜面静水环绕残破古刹，青铜大钟悬于檐角，时不时嗡鸣一声，震散周遭游荡的零碎阴邪。老僧虚影盘坐门槛，指尖轻点虚空，一缕缕柔和青光缓缓渗入李三神魂。

　　他体内狂暴的三重力量……舍利纯阳佛光、鬼母阴冷怨气、陈贵狂暴尸煞，此刻正被青光细细拆解、调和。此前燃烧寿元留下的神魂裂痕，一点点被佛光填补修复。

　　“灵界一日，阳间一年。”老僧声音轻缓，望着远方灰蒙蒙的虚空，“那黑玉碎后，阿坤一身百年尸道修为尽数凝入厉鬼怨气，封在阳间黑茧中，封印依托古刹钟声维系，一旦你神魂彻底离开灵界，封印便会松动，不出十年，他便能破茧而出，再造祸乱。”

　　李三盘膝坐在静水岸边，神魂身形时而清晰，时而透明。他望着虚空之外模糊的阳间倒影，能隐约看见青岩村村民安稳耕作的画面，心底泛起一丝怅然。

　　“若是我永远留在此地，封印便能永久稳固？”

　　“可你的肉身困在阳间，寿元早已枯竭，全靠舍利残光吊着生机，撑不过十载。十载之后肉身腐朽，你神魂无依，纵使守着镇魂寺，也再无力镇压厉鬼。”老僧缓缓摇头，“唯有彻底炼化体内三股力量，凝成镇魂心灯，你才能自由穿梭阴阳，既能稳住黑茧封印，也能寻得续寿机缘。”

　　李三垂眸看向自己虚幻的手掌，掌心交织着金、灰、墨三色微光。

　　“炼化需要多久？”

　　“灵界五十载，阳间五十个春秋。”

　　五十年。

　　阳间的半个世纪，足够青岩村几代人更迭，当年熟识的村民、暗中护他的阿秀，恐怕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巨大的失落席卷神魂，可一想起黑茧中阿坤那毁天灭地的怨毒，想起无数会因厉鬼出世惨死的无辜之人，李三压下心中的酸涩，重重点头。

　　“我等。”

　　老僧颔首，抬手轻敲青铜古钟。

　　“嗡……”

　　绵长钟声漫过整片灵界，静水翻起细碎金纹，化作无数柔和光丝，缠绕住李三神魂，日夜淬炼他体内冲突的力量。

　　阳间，青岩村。

　　春去秋来，岁月流转。

　　一年又一年过去，老屋中的李三始终沉睡不醒，满头白发不曾变黑，容颜定格在当年大战后的模样。村民自发轮流照看他，屋内常年燃着安神香火。

　　每隔数年，便会有人前往义庄查看黑茧。

　　黑茧依旧悬浮半空，内部冲撞的声响逐年微弱，可那股潜藏的致命煞气，从未消散分毫，如同埋在村落旁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灾厄火种。

　　转眼，五十载光阴匆匆而过。

　　当年救下的孩童早已垂垂老矣，青岩村翻新重建，旧屋老树大多消失，唯有安置李三的老屋，被村民一代代妥善保留。

　　这一日，义庄半空的黑茧忽然剧烈震颤，茧身裂开细密黑纹，阿坤压抑五十年的尖啸穿透木门，响彻整座村落。

　　封印，快要撑不住了。

　　老屋之中，沉睡半世纪的李三睫毛轻轻颤动。

　　灵界镇魂寺内，青铜古钟发出震彻虚空的长鸣。

　　李三神魂周身三色力量彻底相融，一盏掌心大小、金芒流转的琉璃灯静静浮在他身前，灯芯燃着永不熄灭的佛光……镇魂心灯，终成。

　　老僧虚影望着他，露出释然笑意：“五十载淬炼，你已修成守灯人之本，如今可归阳间，了结当年余下的孽债。”

　　李三起身，对着老僧深深一拜。

　　“多谢大师点化。”

　　话音落，他神魂化作一道金光，冲破灵界虚空，直奔阳间沉睡半世纪的肉身。

　　老屋之内，满头白发的李三缓缓睁开双眼，金色眸光一瞬扫过窗外。

　　五十年岁月流逝，物是人非，可他眼底的坚定，一如当年独自奔赴义庄、以命搏邪的少年。

　　他撑着苍老的躯体缓缓起身，掌心一盏虚幻琉璃灯微光浮动，脚步沉稳，朝着远处死寂的义庄走去。

　　黑茧之中，阿坤的怨毒嘶吼愈发疯狂，属于两人，跨越半世纪的终局，再度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