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像浸了冰水的棉絮,死死捂住整座山神庙。耳边稚嫩的嬉笑声还在盘旋,分不清是从庙门外飘来,还是从无面神像空洞的石质躯壳里透出来。
李三后背紧紧抵住冰凉神像石壁,怀中镇魂珠烫得灼人,温热的佛光一层一层裹住他的身躯,勉强抵御周遭翻涌的阴冷煞气。他一手攥紧泛黄手记,一手横握猎刀,刀尖死死对准庙宇破门。
神像脸上的血泪越流越汹涌,猩红液体顺着刮痕沟壑蜿蜒流淌,滴在地面积成小小的血洼,血洼里隐隐倒映出无数模糊无五官的人影,密密麻麻蜷缩在神像脚下。
“原来手记里画的无面人,全是被阿坤炼制成容器的受害者。”李三心头发凉,养母当年毁掉神像五官,是为了封印底下藏着的无数怨魂,可如今封印松动,血泪渗流,说明镇煞之力快要撑不住了。
油纸手记残缺的文字反复在脑海盘旋:欲破降头,必先碎玉;欲碎黑玉,必献……后半段被墨汁彻底遮盖,那抹厚重黑墨渗透纸页,像是当年写下手记的养母,亲眼窥见献祭的代价后,极致恐惧之下疯狂涂抹掩盖。
“嘻嘻,珠子好暖……借我看看好不好?”
稚嫩笑声再次贴近,这一次就贴在李三耳畔,气息阴冷刺骨,带着泥土与腐朽尸体的腥气。
庙门外的浓雾缓缓分开,一道矮小孩童身影缓步走了进来。孩童浑身沾满黄泥,脖颈歪成诡异的角度,双眼是两个漆黑空洞,没有眼白,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细密尖锐的灰黑色尸牙。是阿坤操控的尸童,专门循着镇魂珠的至阳佛气追踪而来。
尸童脚下踩着满地血滴,一步步逼近,每走一步,地面便多出一道细长血痕。
李三沉下心神,指尖摩挲佛珠,试图催动金光,可方才在柴房爆发一次,舍利佛力损耗大半,珠子只透出微弱暖光,再也撑不起大范围金光屏障。
“交出珠子,大师说了,给我,就不咬你。”尸童歪着脖子,双手僵硬抬起,枯瘦泥爪直扑李三怀中的佛珠。
李三侧身躲闪,猎刀横劈而出,刀锋斩在尸童肩头,只刮下一层黄泥,伤口瞬间涌出乌黑腥臭粘液,尸童动作丝毫未滞,反手一爪抓向他握刀的手腕。
“砰!”
千钧一发之际,无面神像交叠的石手忽然重重合拢,厚重石掌猛地拍落,堪堪将尸童挡在丈许之外。石掌接触尸躯的瞬间,响起刺耳的腐蚀声响,尸童身上的阴邪煞气被神像残存的镇煞之力灼烧,冒出缕缕黑烟。
李三怔住,转头看向神像渗血的光滑脸面。养母当年封印此地,神像残存意志竟还在暗中护持持有镇魂珠的自己。
趁着尸童被石掌牵制,他飞快低头翻看手记,反复端详那幅剖心藏玉的诡异图画。阿坤左眼镶嵌黑玉,那黑玉正是整道降头大阵的阵眼,只要击碎黑玉,漫山尸潮、傩面杀手、尸童傀儡都会失去力量源头。可关键在于,击碎黑玉需要付出什么现实代价?
庙外忽然响起熟悉的白骨笛呜咽声,曲调尖锐急促,裹挟着无数亡魂的哀嚎。尸童听见笛声,周身煞气骤然暴涨,周身黄泥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青灰干枯的尸身,蛮力暴涨数倍,硬生生掰开神像石掌,再次朝李三猛冲过来。
同时,浓雾里走出三道戴红色傩戏面具的黑影,淬毒长刀泛着幽蓝冷光,堵死庙宇唯一出口。
“躲得倒是偏僻,亏得这尸童嗅觉灵敏。”领头面具人沙哑冷笑,“大师算准你会躲进这座无面庙,知晓你养母留下了线索,一并带回去,珠子、手记,连你的魂魄,全都要炼入金刚不坏尸。”
三面长刀同时劈来,身后尸童左右包抄,前后夹击,李三彻底陷入绝境。
怀中镇魂珠骤然滚烫,金光微弱闪烁,与神像腹部暗格残存的佛力遥遥呼应。他骤然看懂手记暗藏的暗示:无面神像本是承载献祭之物的容器,镇魂珠为阳,黑玉为阴,阴阳相抵方能破局,而被墨涂掉的献祭之物,唯有承载镇魂珠之人的心头血,才能彻底击碎黑玉阵眼。
代价是自剖心脉,以自身阳气为祭品。
李三攥紧手记,眼底掠过一丝决绝。
他侧身后退,背靠不断渗出血泪的无面神像,佛珠紧贴心口,猎刀直指迎面而来的一众邪祟。
“想要镇魂珠,想要手记,先踏过我的尸体。”
神像血泪不断滴落,满地血洼中,无数无面人影缓缓站起,分不清是封印千年的怨魂,还是即将赴死的守护者。庙外白骨笛声凄厉不休,一场关乎献祭、邪术、两代人恩怨的终局,在破败山神庙中正式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