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开战的消息传遍南北大地,各处战线接连溃败,硝烟席卷半个中国。
南征跟随空军大部队南下驰援,先后转战淞沪、南京两大主战场。无数次高空缠斗,他击落数架日军战机,在空军队伍里渐渐拥有姓名。每一次驾驶战机升空,他都做好再也无法落地的准备,脚下国土、身后万千百姓,是他唯一不能后退的理由。
清晏跟着民间支援队伍一路向西跋涉,穿越炮火焚毁的城镇,沿途见过流离失所的孩童、痛失亲人的老人、被战火摧毁的村庄。她随身笔记本写满战地见闻,稿件一封封托人送回鲁地《河清日报》,一字一句唤醒后方民众的救亡之心。路途危机四伏,炮弹时常落在距离队伍不远的地方,漫天尘土掩住前路,可她从未停下执笔记录的脚步。
民国二十七年盛夏,武汉会战拉开帷幕。江城三镇炮火连天,临时搭建的战地医院挤满负伤官兵,哀嚎声日夜不绝。清晏驻扎医院附近,每日往返战壕与病房,记录伤员口述的空战、陆战惨烈经过。
一个闷热的午后,军用吉普车匆匆送来一名负伤飞行员。清晏下意识抬眼,心脏骤然狠狠一缩。
是南征。
他小臂被子弹擦出一道深长伤口,肩头布满高温灼烧留下的细小伤痕,额角一道破皮渗着暗红血迹。往日整洁笔挺的制服沾满尘土、硝烟与干涸血迹,却依旧强撑着清醒,不肯躺下静养,一心想要尽快归队升空作战。
身旁医护反复劝说休养,他只是轻轻摇头,语气执拗坚定:“机场战机随时待命,空战每日损耗严重,我不能在此耽搁。”
清晏提起随身携带的简易医药箱,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尽量稳住声音走上前:“我随军赶路,学过基础包扎,交给我吧。”
南征抬眼看清她的面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与柔和,安静坐下,任由她动作轻柔地清理伤口、缠绕纱布。刺激性消毒药水触碰灼伤创面,他眉头分毫未皱,全程安静望着她垂落的眉眼。
“未曾想会在江城前线遇见《河清日报》的记者。”他低声开口。
“我也不曾料到,重逢竟是这般光景。”清晏指尖微微一顿,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报社刊登过多篇空军纪实,鲁地百姓,人人都记着天上守护国土的你们。”
包扎完毕,两人走出拥挤闷热的病房,坐在门外青石板台阶上,短暂逃离周遭无尽的伤痛与哀嚎。
清晏同他诉说西行路上所见流民的苦难,讲述报社源源不断的读者来信,无数普通人寄来布料、干粮,只盼前线将士平安得胜。南征同她细说高空空战的凶险,云层之上敌我战机缠斗,弹药耗尽便是死局,每一次升空,都要做好永别的准备。
“我名南征,半生奔赴疆场,不知此生能否亲眼看见河清海晏。”他望向远处被硝烟笼罩的天际,声音轻而沉重。
清晏侧头静静望着他,晚风掀起她旗袍下摆,轻声回应:“有人奔赴沙场,便有人执笔等候记录。只要我们不曾放弃,太平岁月终会到来。”
那日短暂的闲谈,是漫长乱世里难得温柔安稳的片刻。分别前夕,南征从制服内袋取出一枚小巧的航空金属徽章,塞进她掌心。金属被他常年摩挲,带着温热温度。
“倘若日后战火离散,留作念想。”
清晏小心翼翼将徽章贴身收好,放进缝制在旗袍内侧的小布袋。她望着他转身归队的挺拔背影,心底清楚,往后二人相见,只会愈发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