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初,京杭大运河的水汽裹着闷热暑气,漫过鲁地这座依河而生的小城。
往日里码头商船络绎不绝,漕运的号子声日夜不绝,而今街头随处贴着褪色的防空预警告示,征兵红纸糊满城墙,风一吹哗啦作响,华北燃起的战火,已经顺着河道一路蔓延到这里。
清晏挎着一只洗得发白的粗帆布公文包,站在城郊临时军用机场的木栅栏外。包身侧边插着两支钢笔,一支金尖是她在北平燕京大学新闻系毕业时先生送的礼物,一支普通蘸水笔用来下乡走访记录。胸前别着塑封好的记者证,白底黑字印着:《河清日报》记者 清晏。
她一身浅蓝暗纹布旗袍,袖口随意卷到手肘,乌黑长发简单挽了个低髻,没有新式女孩时髦的卷发,眉眼安静柔和,眼底却藏着一股不肯轻易折腰的韧劲。
《河清日报》是本地民营进步报社,报名取自成语河清海晏,创办者是返乡文人,一心盼乱世平息、百姓安身。父母为她取名清晏,亦是同样期许。只是如今山河动荡,河水浑浊,四海无晏,她便握紧纸笔,替底层沉默的百姓记下世间真相。
报社今日派她前来城郊机场,采访防空备战演习,撰写纪实报道安抚城内人心。简易跑道上整齐停放数架银灰色战机,地勤官兵来回奔走检修器械,机油的淡淡气味顺着晚风飘过来。
人群之中,一道挺拔身影牢牢攫住了清晏的目光。
男人一身藏青色制式空军制服,金属肩章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制服袖口、裤脚沾着一层薄薄的黑色机油。他半蹲在战机机翼下方,指尖细致摩挲管线接口,侧脸轮廓冷硬利落,额前几缕黑发被河风吹得散乱,抬眼望向天际时,目光辽阔坚定,仿佛整片长空都装在他眼底。
身旁路过的地勤士兵恭敬唤他:“南征长官。”
清晏攥紧怀里的牛皮笔记本,指尖微微收紧,深吸一口气,抬脚穿过人群走到他身侧。
“长官您好,我是《河清日报》记者清晏,不知能否占用您五分钟,请教几个关于防空备战的问题?”
南征闻声缓缓回头。
视线先落在她胸前印着“河清日报”的记者证上,停顿半秒,而后目光落在她清秀沉静的脸上,淡淡颔首,声线低沉干净:“我只剩五分钟休整时间,你问。”
清晏立刻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页上方,提问条理清晰,避开空洞的官方口号,句句贴近百姓关切。
“长官,小城紧邻运河,一旦遭遇敌机轰炸,沿河百姓有哪些稳妥避险方式?”
“前线空军日常补给是否充足?普通飞行员长期高空训练,会面临哪些常人难以承受的考验?”
“如今华北战线告急,鲁地空军是否做好随时驰援前线的准备?”
南征作答直白坦荡,从不刻意美化高空作战的凶险,坦然道出云层缠斗的生死博弈、暴雨浓雾中强行飞行的艰难。他告诉清晏,他们这批航校毕业生奔赴各处防线,名字唤作南征,便是向南而行,镇守南疆国土,以肉身撑起一方天空。
“你执笔为百姓传递声音,我们驾机守护土地,你我各司其职,所求不过同一件事——河清海晏。”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地勤集合的尖锐哨声,打断两人短暂的交谈。
南征利落起身,整理腰间武装带,临登上战机前,他侧头看向她,语气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战火很快会烧到鲁地,你外出采访,千万注意保全自身。”
清晏还未来得及回应,他已经大步登上战机座舱。引擎轰然轰鸣,震得河岸草木簌簌晃动,银灰色机身滑行升空,转瞬破开云层,消失在远方天际。
她低头看向笔记本空白页面,笔尖落下,工整写下两个名字:清晏,南征。
一人祈四海晏安,一人为家国南征。乱世仓促相逢,短短五分交谈,早已埋下绕不开的羁绊。
返回报社狭小逼仄的编辑室,主编读完她的采访稿件,不住点头称赞。文字朴实无华,没有刻意煽情,却将空军将士的坚守与风险尽数道尽,最能打动寻常百姓。
往后数日,清晏奔走码头、乡镇、城郊防空洞,记录普通人在战火阴影下的惶恐与隐忍。运河流水日复一日缓缓向东,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眼下短暂的平静撑不了多久。
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爆发。
日军全面侵华的消息传进小城,当晚《河清日报》连夜加班印刷号外。清晏守在油墨刺鼻的印刷房,看着一张张印满战事快讯的报纸接连出炉,心底一片冰凉。
她当晚主动找到主编,郑重申请随军前往前线采访。主编沉默许久,看着她眼底不肯熄灭的热忱,最终点头应允,反复叮嘱她万事谨慎,报社永远等着她带回前线最真实的消息。